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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無情》

梁鳳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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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全世界最最最最最可恨的發明是鬧鐘。

　　一個星期有六天準七時半就響呀響的，務必要把我吵醒了才叫安樂。

　　我照例伸手把鬧鐘按停，回過身，拿枕頭蓋在自己頭上，雙重保險，再睡！

　　有人在推我。

　　必是我母親無疑，她視弄醒我、趕我上班為一日之要務。

　　這個時刻，母親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僅次於鬧鐘。雖不至於巴望她跟隨父親到九泉下雙宿雙棲，卻確實地覺得母親可惡，非常可惡。

　　「已經七點四十五分了！」她開始囉嗦。

　　「為什麼三十多歲的人，老要做母親的像管小孩似，管住妳起床？」

　　「反正早晚要起床的，幹嘛硬賴在床上苦苦掙扎？到頭來，甩裙甩褲的衝去地鐵站，何苦？」

　　哈哈哈！我睡意雖濃，腦筋清醒！人不也是早晚要黃土一坯、銅棺七尺嗎？幹嘛硬要勞勞役役苦苦掙扎？正所謂有一時安樂得一時，就這麼簡單！

　　我還是抱住枕頭，決定多睡五分鐘。

　　「沒有親歷其境，不會知道妳們這些所謂女強人，原來如此。」

　　嘿！女強人不吃飯、不睡覺、不拉屎嗎？荒謬！

　　「幸好妳沒嫁出去，有兒有女有丈夫，妳天天早上還這副德性，人家不嫌棄妳才怪！」

　　男人拋棄女人的藉口多如恒河沙數，妳儘管有本事不眠不休，他們也可以塞妳一句：「我太太不了解我！」就名正言順的另尋新歡去。

　　了解個屁！要真真了解那男人的話，還會嫁他？當然是一直誤解，才能結的婚。

　　請看看如今吾家大姊歸沈寶河女士的遭遇，就知詳情。

　　一念及大姊，連睡的興致也沒有了。

　　母親依舊跟在身邊。我一旦在家，她簡直就是貼身保鑣，連我上廁所，她都好意思擋在浴室門口，滔滔不絕。

　　「妳今晚回家來吃飯嗎？」

　　我一邊漱口刷牙，一邊搖頭。

　　「又跑到外頭去胡亂吃一頓，何必？」

　　「不是何必，而是有謂！捷克水晶業鉅子來了香港，我們百貨公司代理他們的產品。」

　　「開口閉口說什麼我們公司，妳姓孫嗎？」母親居然如此看輕我。

　　待字閨中的女人，再強，還是會被人看不起的。包括自己家人在內。

　　我有點不高興，只是不響。

　　其實，我真要姓孫，也未嘗不是沒有機會。

　　腦子裏剎那間閃過會議室的情景……

　　渾渾噩噩衝進電梯，下樓，跑到地鐵站去。

　　我們家在太古城。父親生前置業於此。房子一千多呎，算相當不錯。他老人家未及搬進來，就患癌辭世，大姊又老早出嫁，只餘我和母親相依為命。

　　我想過要在東區走廊落成後買部日本小房車，因怕擠地鐵。其後沒法子如願，因為孫氏百貨公司在彌敦道，根本難找車位，月租公共停車場，又昂貴得很。就是租下來，也還要走一段路，算了！

　　別看我們出道十多年，掙扎出頭，在機構內已成獨當一面的女人，收入還真不過爾爾。就以我沈寶山為例，且攤開數目算一算，月薪三萬五千港元，說低不低，可是才一套蒂柯或仙奴套裝就是半月薪金，一套固然不足替換，還要配鞋配手袋配首飾！唉！

　　我當然不算節儉的人，可是，一節儉面子就撐不起來了，尤其我經常要到海外去接洽訂貨，歐美的商家佬很曉得看女人的行頭，穿得稍微寒酸，連生意都會談不攏，不但失禮自己，也失禮公司。

　　別怪我公司前公司後，滿忠心似的，其實，說到頭來，只是忠心於自己！

　　當年，我在美國把兩個勞什子的學士碩士學位弄到手後，回港來碰機會。由二十四歲到三十歲那幾年，碰得焦頭爛額。不是所屬機構生意馬虎，無從大展拳腳，就是同事互相排擠，被踢出局。愈有才幹如我，愈易首當其衝的遇害。

　　誰在江湖上不處心積慮把有潛質的後浪當毒蛇看待？打蛇須打在七寸之上，否則一旦羽翼長成，勢力坐大，就會改朝易代，取而代之。沒多少個在位的人甘願冒此風險！

　　母親老是怪我處事鋒芒畢露，以致屢遭荼毒。然而，把才幹收得密密實實的，人家如何賞識妳？

　　做人真難！

　　我沒有怨父母把我生出來捱世界，她倒來說我不懂處事！心上一氣，自此不再把工作上頭的困難向母親說半句。

　　直至我考入孫氏百貨公司，情勢才有轉變。

　　故而珍惜孫氏，實情是愛謢自己。

　　我的幹勁備受讚賞，才那四年功夫，連連擢升，自去年開始當上副總經理，理論上什麼都管。集前鋒與後勤於一身，主力則放在聯繫各個買手的工作上頭。

　　孫氏百貨字號甚老，戰前在上海創業興家。創辦人是孫競庭。他的銅像現今聳立在孫氏大廈門口。孫競庭有兩個兒子，長子崇禧、幼子崇業，都已先後作古。崇禧比崇業長壽，十年前去世。聽說孫崇業死於抗戰時期。故此孫氏百貨由孫崇禧帶到香港來，繼續發展的。

　　孫家人丁甚是單薄，孫崇禧根本沒有兒子，只生一個女兒，屈指算來，也是五十開外的年紀。因適美國人，長期居於舊金山，聽公司內的傳聞，這孫世怡的下一代，連上海話、廣東話、北京話，一律不通，又是專業醫生與銀行家之類，根本對孫氏百貨業沒有興趣。故此孫大姊在雙親辭世之後，每年只收股息，名為集團主席，但我加入這機構四年，未曾見過她的面，連董事會週年會議，都不聞不問。

　　孫崇禧在世時，最得力的助手，就是我現今的頂頭上司，位極人臣的董事總經理章尚清。

　　章先生是如假包換的孫家老臣子，他自己沒有提起，但行內人都說孫氏百貨在上海時，章尚清是當部長的，跟著孫競庭出身，也是崇禧與崇業兩位太子爺的同學，因而死心塌地成了孫家不貳之臣，直至今天今時。

　　並非我偏袒章先生，孫氏沒有了章尚清，今日業務不可能如此興盛。

　　孫崇禧在世時，這家百貨公司還是三流的，很有點本地雜貨攤跟中國國貨混合物的格局，跑進去光顧的全是九龍區中下階層人物。

　　孫崇禧去世，孫世怡佔近一半的股權，決定授權章尚清管理。其餘約百分之十的股份分給老朋友與老臣子，另外近半則屬於二房所有。

　　說起二房人物，是直至這幾個月才相繼上的場。在這以前孫崇業的兩個遺孤孫世功與孫世勳，都分別在英美兩地幹活。

　　話說章尚清一人獨力經營，何只撐住大局，而且勵精圖治。他看準了孫氏不改革，實在沒有市場競爭能力，早晚會被淘汰。故而一旦把業務接手過來，首先，就將舊房子拆建，兼收購旁邊的產業，改築樓高二十層的孫氏大廈，由地下至十樓是百貨商場，十一樓以上租給別家公司做寫字樓。章氏解釋，如果百貨業興盛，若干年後租約屆滿，還可以收歸自用，這是進可攻，退可守的策略。

　　章尚清是在清華大學唸商管畢業的，英文程度一點不差。最難得的是他年已七旬，頭腦絕不古老，除了改建新廈之外，還把孫氏百貨的格局提升，不論貨色、門面、裝修、管理等，全部現代化，還特設電腦核數點貨制度，把大廈工程與電腦部發展得頭頭是道。

　　他預測的果然全對，現今彌敦道的顧客都愛買高價位的貨物。

　　在專業人材培植上，他更不遺餘力，我和電腦部的主管王子培，就是好例子。

　　我很敬重章先生，他不只讓我一展所長，而且欣賞我品性忠厚的同時，容忍我脾氣的急躁。這四年，他簡直以長者的身分，一直扶導我，替我鋪路。

　　我首先在女性服飾部門任營業經理，跟著擢升為買手，第一份職務就把我培養成穿戴有品味，同時涉獵外頭世面的行政人員。跟著調我管轄家具及家庭用品部門，對外的入貨與銷售，對內管理員工貨倉，以及宣傳，都是我的責任，實已培養成一個小型百貨公司的一把抓。

　　直至去年，他要我進修英國大學函授的公司秘書課程，就是為了讓我兼管公司秘書部門。

　　這分明是條直上青雲之路。

　　我真是好運氣，整條彌敦道這麼長，不知站了多少匹千里良駒，有哪幾匹能遇上伯樂？名廄中的馬匹一出賽，雖仍是要跑個半死，但總比無此際遇以至鬱鬱而死來得好。

　　我的秘書小冬妮是個鬼靈精，每當我不拿她當下屬看待，肯跟她閒聊數語之時，她就會放肆地開我玩笑。她竟曾神秘兮兮地說：「我猜章老頭對妳如此刻意栽培，是因為他年輕時有個模樣兒像妳的愛人！」

　　小冬妮的鬼話連篇，當然做不得準。

　　然而，章尚清年過七旬，卻仍是孤家寡人一個。這是千真萬確的。

　　他長得一點都不難看，五官端正，言語得體，加上如今社會地位的襯托，簡直有不少迷人之處。別瞧他已屆古稀之年，望上去頂像五十多歲，何只精神奕奕，簡直步履如飛。每逢看見孫氏大廈的電梯客滿，就迫不及待地爬樓梯，上他八樓的辦公室。

　　就算他聲明不跟在他屁股後頭走，便得炒魷魚，我也寧可收拾包袱走路。能穿四吋高跟鞋在平地上來去自如，己是我最高的道行了。

　　照理說，章尚清是沒有理由會討不到一房妻室的，他也許曾有妻兒。因為在他辦公室內案頭放著一幀發黃的舊照。有個穿旗袍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孩。可是，沒有下屬敢開口問她們是誰。

　　老實講，曾經一度，我覺得章尚清可愛到令我有立即嫁給他的衝動。

　　那是剛在孫氏百貨任職的第一個年頭。我管轄的女性服飾部門，營業額突然飛升。半年下來，盈利增加百分七十。於是，周圍酸風妒雨，照口照面打過來。無緣無故的，宣傳部頭頭竟抽起屬於我部門的廣告。我氣得直衝入那婆娘的辦公室去質問，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上頭有命，廣告重頭戲放在男裝部門，妳少擔心，女裝部在妳主持下，現正貨如輪轉，不用靠廣告呢！」

　　言畢，嘴角還掛個得意至極的微笑。

　　我走回辦公室去氣悶了一整天。三番兩次按動桌上的內線電話，只聽到章先生秘書周太太的聲音：「請問哪一位找章先生？」

　　我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有作聲。

　　回家苦思一個晚上，究竟要不要跑到章老總房間去問個明白？

　　要真是章老的指示，我豈不自碰一鼻子的灰！划不來！

　　如果是那宣傳部婆娘搞的鬼，我把她的偏私戳穿過來，這趟小人是做定了，以後還要不要相處呢？即使她的廣告計劃弄歪一點點，不見得就會落得個革職查辦的下場，以後長年累月的做同事，我還有甚多宣傳把戲握在她手上，投鼠忌器。

　　況且，這婆娘的男友是男裝部經理邱成捷。老邱的母親是章尚清的表妹。老天，人際關係層層疊疊。恨死了在華資機構當差，真想狠下心跑去受洋鬼子老闆的氣，繼續在大英帝國羽翼下討一口飯吃。否則，這場風波還是息事寧人的好。

　　左忍右忍，前忍後忍，忍無可忍還是得重頭再忍！誰叫自己受祿於人。天下烏鴉一樣的黑！

　　只好睡足精神，早點上班，遲些下班，把個部門打點得更神采飛揚，以實力取勝。

　　每月的高層會議上，章老總一定刻意的報導各部門成績，那一個月，我委實是誠惶誠恐地走進會議室去的。心知肚明營業額必然滑落，這叫做法沒子的事。

　　章老總果然開口說：「上個月女裝部的營業額讓男裝部迎頭趕上了……」

　　我當時臉紅耳赤，如有地洞一個，必然火速鑽進去。眼角還瞥見宣傳部婆娘跟那邱成捷死抿著嘴，忍笑。

　　章老總繼續說：「雖然，表面上，女裝服飾部的盈利減退，但這個月該部門沒有負擔任何宣傳費用，對比下來，仍然能維持上月銷售額的八成半，總體收入成績斐然。」

　　我如墜入五里霧中，飄飄然。

　　章老總慈祥地對我微笑：「我相信沈寶山小姐在營業上頭的歷練已很足夠。我且趁這個機會，恭賀她的業績，同時代人事部宣佈自即日起，沈小姐擢升為高級經理，兼任女裝部海外買家。至於我們公司的宣傳計劃，經這月來的市場反應，真有重新檢討之必要。這樣吧，讓人事部再額外留心專業人材，增加人手，或者偏用別間廣告公司幫忙，看能不能更見成效。」

　　老實講，我無心再看邱成捷與那婆娘當時的臉色，無此需要了吧？她差不多是在一星期後就請辭了。我現今連她貴姓芳名都無法記起來。至於邱成捷，當然沒結什麼婚，如今仍是低我三級的一名小小部門營業經理，在孫氏裏頭碰上我，忙不迭地打恭作揖，叫早安！

　　我必定非常和譪而有禮貌的回應。他根本不是對手！

　　當年，耳畔聽到章尚清那番得體大方而公正的說話，使我覺得人間尚有溫暖，差不多要衝上前去，以身相許。

　　當年？我苦笑。

　　章尚清是有心栽培，我自問也勤奮爭氣，才有今日，然而，今日又如何？亦不過名大於實罷了。

　　不是嗎？沒有資格僱用私人司機，管接管送，等於還未入流。天天的擠地鐵，擠得香汗淋漓，脂殘粉褪才上的班。尚未在戰場廝殺就已是軍容憔悴，每天往返太古至彌敦這段路程，真的要命，塞在人群當中，一頭一臉隨時隨地要貼到骯髒的車窗玻璃上頭去。更糟的情景是把自己的胸脯硬壓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背部，渾身都會起疙瘩，真恐怖！

　　下班還好一點，一番折騰之後，回到家去可以躺下休息個夠。最慘是上班，轉轉折折到達辦公室時，但覺一身頹敗，起碼應該洗個熱水澡，沖走那股齷齪氣！

　　當然沒有如此禮待，能閒下來喝口咖啡，匆匆忙忙翻一下早報，才投入工作，已屬萬幸。

　　這幾個月來，孫氏有重大變動，高級職員更是誠惶誠恐。

　　章尚清在半年前就宣佈了自己的退休計劃。雖然他一把年紀，但甚是精壯。沒有人想過他會退休，最低限度我不曾如此想，我老是有種章尚清跟孫氏共存共榮，抵死相隨的感覺。

　　反而我夜以繼日工作得十分章苦時會屢萌去志，因念女人是不該如此辛勞幹活的。

　　章尚清的心意沒有人猜得透。他算是很願意跟我講私話的了，前些日子，他跟我討論公事完畢，就說：「寶山，我看著妳在事業上成長，可算是這幾年來的一份額外喜悅了。」

　　「多謝你栽培！」我等著章老說下去。

　　「妳跟王子培在孫氏多年，貢獻良多，感激的其實是我。我待你倆不只如下屬，也視做子姪。多麼的可惜，你們都是孤家寡人一名，我常想，莫非孫氏風水如此，得力助手都無法成家立室？」

　　章老總笑著說這番話，狀似輕鬆，可仍聽得出有不少感慨。

　　我無辭以對。

　　提到王子培，我尤其敏感。

　　公司裏頭的人總是在背後竊竊私語，說我們兩人門當戶對。一般的年紀、學識、名位，又都未婚，為何不曾走在一起？人言大概說得多了，造成一股撮合的氣氛，這些天來，我發覺王子培老是有意無意的跑到我辦公室來找話題。

　　但願是我過分敏感！

　　跟他，做好同事是可以的，做好朋友，相去甚遠！我珍惜彼此的健康關係，更寶貴我這份工作，不願意有任何風吹草動，影響我的前程。

　　辦公室內的桃色個案，吃虧的通常是女人。

　　別說我不願意嫁王子培，就算肯了，兩夫婦共事一間機構，合起來的力量足以控制整個行政管理層，董事會會怎麼想？

　　看，還是在捕風捉影的階段，就已害我胡思亂想，真氣人！

　　我慌忙把話題支開了。「你是真的計劃退休？孫氏沒有你不行呢！」

　　章尚清立即收歛笑容，正色道：「怎麼說這話呢？哪有一間健全機構非要靠一個人或一撮人不可？」

　　我臉紅了，章氏作風忠心耿耿，大公無私，他經年努力，不外乎要建立起一個法治而非人治的機構，再交回孫氏子孫之手。我是出言不遜，太看輕這可敬重的上司了。

　　章老清一清喉嚨說：「是移交的時候了。我這把年紀，說去就去，不能以現時的健康情況做準。孫氏後繼有人。」

　　言猶在耳，孫家的第三代，孫崇業的兩個兒子世功與世勳，分別自英美回到香港來接棒。

　　新貴上場，擾攘了好一陣子。

　　這孫家的故事，又在機構內不逕而走。

　　孫崇業的兩個兒子，原來是同父異母的手足，世功是嫡生，世勳是庶出。前者旅美，後者居英。

　　孫崇禧一直代亡弟崇業守住資產，戰後把一半資金挪到美國置業，待長姪世功長大後，交回他管轄。故而孫世功在舊金山有不少產業，生活絕對富裕。孫崇業的正室孫廖美華，也一直跟在兒媳身邊，每兩年回香港來轉一轉，聽聽章尚清向她述職。

　　風聞孫廖美華跟章尚清不大合得來。然而，孫廖氏母子共同擁有孫崇業名下的股權只約佔四分之一，其餘四分之一，歸側室及其所出的孫世勳所有。加上章尚清一直受孫世怡父女器重，故而，孫廖美華沒法為難他。

　　究竟孫崇業為什麼把孫氏百貨業股權讓元配與側室平分秋色呢？不得而知。也許就是得寵那麼簡單。

　　一想到這關節上頭，我就心痛。

　　女人老是當正印的要吃虧，寵妾的待遇從來不薄。我看大姊如果不小心應付，將來有一日，連我姊夫歸雄年名下產業的一半也撈不到手。

　　從前孫氏百貨有章尚清一把抓，甚上軌道。人事也還簡單。如今董事會裏頭，一下子來了兩個有如此複雜背景的兄弟，不知是何局面？

　　孫世功是商科出身的，孫氏百貨企業的經營，他上手得快。

　　孫世勳聽說攻讀核電工程，無端端把他召回大本營來，繼承祖業，跟他所學根本風馬牛不相及。當然，生意易學難精，到底難不倒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的表現亦只較孫世功保守謹慎一點而已。

　　也許，孫世勳這個人根本比較含蓄……

　　他回到孫氏百貨來上班已經差不多三個月，平日見到我們，老遠就微笑點頭招呼。然而，話不多。

　　不像孫世功，一腳踏入孫氏大廈，芝麻綠豆的事都來個打破沙鍋問到底。而且很有手腕地聯絡著各階層職員，不只有說有笑，還經常聯袂去搓牌吃飯，甚得人心的樣子。王子培就一直對這大太子翹起拇指讚不絕口。

　　我對孫世功的印象也不壞，算他是美國佬的豪放作風。只是對他的母親孫廖美華女士以及他的妻子凱瑟琳孫，不太有好感。

　　跟這兩個女人其實只是片面之緣。只因太子回朝，章尚清舉行了一個宴請各商界人士以及孫氏高級職員的雞尾酒會，孫氏婆媳齊齊盛裝出現，陪在孫世功身邊，穿花蝴蝶般滿場飛。

　　孫廖美華近七十歲，依然豐容盛髻，雙眼炯炯有神，每每望人望得目不轉睛，像要看穿人家心事般，很老謀深算的樣子。

　　孫世功兩兄弟都是年逾四十，一般的高個子相貌端正。

　　那孫家大少奶凱瑟琳，很艱難地借助四吋高跟鞋的威勢，才攀到丈夫的肩膊。皮膚並不好，因而相當顯老，跟她婆婆起碼應有二十多歲的差距，驟眼看上去像兩姊妹。樣子倒不難看，最難為情的是初次相識，就擺她老闆娘的架子。她第一句對我說的話就不得體：「沈小姐在孫氏服務多年了吧！真要多謝你們為孫家支撐局面，世功在美國的事務忙，如今才安排好一切回來打理孫家的百貨業，你們一班同僚要依舊努力輔助他才好！」

　　真怕人講些跟時代、環境、身分脫節的話。

　　這凱瑟琳孫以董事夫人身分說的一番演辭真肉麻！表面虛辭，其實半點誠意都沒有。那種幼稚浮誇，呼之欲出。真想告訴她，如今的孫氏並非家庭工業！

　　我懶得跟她周旋，跑到別些人群中去聊天。老遠見到孫世勳靜靜站在一旁，只微笑地跟各人點頭、握手、舉舉手中的雞尾酒杯，完全以一種被動的姿態，去當這個酒會的主人。

　　倒是章尚清頻頻把社會上有頭有臉之士，帶到他面前來引介。章老顯然沒有對孫世功如此慇懃。

　　我的好奇心油然而生，孫世勳單槍匹馬赴會嗎？這一房出齊車馬，怎麼他那邊廂冷清清一個呢？那孫家的姨奶奶呢？

　　以後這幾個月，總是久不久就見孫廖美華婆媳分別踩上孫世功的辦公室去。我老遠望見凱瑟琳的影子，就躲進辦公室去。可從不見孫世勳的母親和太太出現！

　　也許孫世勳未婚。

　　孫世勳已婚未婚，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想到哪兒去了！

　　我和他們兄弟在業務上頭，其實接觸還不算多，都是由章尚清跟他們講解孫氏的一切，帶領他們走上軌道，為期一年，章老就要告老歸田了。事實上，因為要頻頻飛往歐美去公幹，我待在公司的日子也不多，現時百貨業競爭劇烈，各式名店開設得如雨後春筍，我們在挑選貨品上頭，非下功夫不可，因而更多御駕親征。

　　往後這兩個月，大概要把採購的職責放手給各部門買手獨自經營了，因為公司秘書部成了我統疇的範圍之後，今年年報出版期間，我必須留在香港監工。

二、

　　今早章老總明令開會，糾集了孫氏兄弟、財政總監以及我，就為籌備年報及股東大會的工作。

　　孫氏百貨不是上市公司，大約有百分之十的股權分散在幾個孫家老朋友以及舊夥計，如章尚清之流的手裏，股東不外十位八位，說來說去都是自己人，召開股東週年會議，擬定派發紅利，也是循例手續。然而，為了配合孫氏百貨的發展，將年報印製得像樣一點，兼用作宣傳形象的刊物，已是多年習慣。每逢帶到海外去，都備受讚賞。其中，我們必定搜集了當年百貨業在香港發展的資料數據，加以評論分析，更有參考價值。故而，發表年報，是一項相當艱鉅的工作。

　　我照例在開會前提早一、兩分鐘到達，剛坐下不久，孫世勳就走進會議室來。

　　「早！」

　　孫世勳並不算美男子，但笑起來有種親切感。在差不多不見天日的英國受教育和長大，竟能有如此均勻的棕色皮膚，洋溢健康氣色，望之很教人暢快！

　　他略一定神，挑了個我對面的座位坐下去。

　　上星期，我們一起開過三次會議，他都坐到我對面。

　　我很怕參加王子培主持的有關電腦發展的會議，老是聽不進腦子去。於是分了神，拿筆在記事簿上亂畫，不知怎的，畫出一個個大心、小心，重重疊疊，滿紙的心。驀地抬起頭來，竟看到坐在對面的世動對我微笑……

　　我慌忙告誡自己，以後可不能再如此失禮，露了馬腳。

　　這天，他又偏要坐到我對面去。

　　偌大的會議室，沒有人開會時，顥得空空洞洞。

　　兩個人坐在裏頭，一時間找不到話題，空氣仍是冷凝而尷尬的。

　　沉靜了那麼三十秒鐘，難受得要命。於是……

　　我們同時間開口講話，可聽不到對方說些什麼！

　　「對不起！」孫世勳問：「妳剛才要說什麼嗎？」

　　「啊！沒什麼，你呢？」

　　「啊……閒聊而已！」

　　這麼笨，找話題還不簡單！一個孫氏百貨部門的事就可以聊一整天，怎麼可能相對無言？

　　可是我總不能在會議室裏問些無聊問題，例如：令堂和太太沒有跟你回香港來嗎？

　　這問題幹麼老是縈繞我心？

　　哈！干卿底事！

　　躊躇之間，幸好章老總領著財政總監駕到，孫世功把手插在褲袋裏，默默地也跟了進來。

　　章尚清對他在任的最後一期年報，十分的重視，正如他在會議結束時說：「寶山，這是妳頭一次監製年報，用心點，給我留個可愛的紀念品。」

　　一念及多年賓主，兼有提攜之恩，心上很捨不得。

　　我低下了頭。到底是女人情懷，不言而喻。

　　章老拍拍我的肩膞，站起來，正要退席。

　　孫世功突然發問：「章伯，你完全不考慮我前天給你提過的意見？」

　　此話一說出口，但見章尚清額上青筋暴現，整張臉脹得紅通通，幾乎咆哮：「你再聽清楚，有我在孫氏一天，不要給我胡搞。」

　　說罷掉頭就走。

　　我在孫氏這些日子，從未見過章尚清發脾氣，連小脾氣都沒有。

　　什麼建議會遭到如此激烈的反應？章老從來是個開明納諫的主腦人。

　　我想不明白，當然也不好意思開口問孫世功。

　　只見白了一張臉的他，回頭拿眼瞪了孫世勳一下。很憤憤不平的樣子。

　　嘿！跟孫世勳有什麼相干？人家靜靜的坐著，連話也沒多說一句！我好莫名其妙地坐在原來位置上，有點不知所措，更替世勳叫屈。

　　孫世功跟財政總監相繼走出了會議室。

　　又只餘我倆。

　　我昂起頭，望住孫世勳，希望有答案。

　　對方尷尬地笑一笑，眼光落在會議室掛在牆上的三幅油畫像上去，正中擺放著的是孫競庭，兩旁是他的兒子崇禧與崇業。

　　孫世勳訥訥地說：「家母曾告訴我，父親非常重視手足之情，他們是對好兄弟。」

　　這是孫世勳第一次提起他的母親。

　　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呢？顯而易見，孫家姨奶奶希望他跟兄長合得來。

　　因而，他感慨了！

　　我還來不及答話，章尚清的秘書周太太就跑進會議室來，對我們說：「章老總有請！」

　　我用眼睛問周太太，可是連我也請在裏頭？

　　周太太答：「也請沈小姐一同到老總辦公室裏走一趟。」

　　章尚清已經回復平靜，臉上的血紅緊張褪了，代之而起的是稍嫌蒼白的寧靜。

　　他讓我們坐下，把兩粒藥丸丟進嘴裏，連連喝了幾口清水，跟著說：「年紀大了，真的不堪一激！」

　　到底是處理慣大事的人，一下子回復正常，就有幽默感。

　　「章伯，別太認真。您老要好好保重，否則我們咎慮更深！」孫世勳把身子探前、很為難的樣子。

　　「世勳，非認真不可。我把你倆叫進來，就是為了要叫你們認真從事，這以後的日子要靠你們了。」

　　何解言重如此呢？又如何會輪到我的頭上來？

　　「世勳，你祖父、父親和伯父都是非常殷實的商人，孫家的每一個銅鈿，都是白手起家、克勤克儉，從正途賺回來的。我深信他們希望這份清白，傳子代孫的守下去。」

　　我很用心的聽著。

　　「傳到你這一代，千萬別變了質才好。在我在生一日，沒有人能胡作非為，可是，總有一天……」

　　「章伯，何苦說喪氣話？」

　　「今時不說，更待何時？世功太像他的母親，廖美華處心積慮就等這一天！孫氏百貨是家族象徵，她要取回權位，一定不擇手段，世功向我提出的只不過是第一招！」

　　「章伯，把孫氏上市，不一定是壞事……」

　　「世勳，凡事要看遠一點！我沒有意思阻礙孫氏擴充，世功建議上市的目的為何，居心叵測！我們並不缺乏資本，完全沒有集資的必要；況且，世功不只提出要計劃上市那麼簡單。」

　　章尚清拿眼看看我，分明的把原來的話止住了，停一停再繼續說：「世勳，你必須盡快成長！不能不自覺地同流合污，否則把柄在人手上，水洗難清。香港是險地，一旦人在江湖，很多時身不由己。總之，你千萬謹記，公司帳目絕對要清楚！一是一，二是二，半點假不得！」

　　我微微戰慄，難道孫世功建議做假帳、逃稅？

　　從章老總的辦公室走出來後，納悶得很。

　　我可以工作辛勞至死，最怕搞人情是非。高層的紛擾其實是家事，為什麼要帶到孫氏百貨企業來？

　　章老不會無緣無故的讓我也預聞其事，要我知道其中的微妙，豈不是把我視作孫家的一份子？

　　一念及此，臉上立即發燙！心頭突然有如鹿撞，卜卜的亂跳！

　　剛好有人敲門，這麼巧，進來的竟是孫世勳。

　　「阻礙妳辦公嗎？」

　　「啊，不！」

　　我下意識地摸摸臉龐，還有點燙手。

　　孫世勳望住我微呆了一呆。

　　我問：「有什麼事嗎？」

　　「啊！我相信剛才發生的事，也許大家都不好過，我想請妳吃頓午飯，好嗎？」

　　我差不多忍不住要笑出來，這叫壓驚還是什麼的？其實很有點離題萬丈，然而……

　　「中午我跟大姊有約。」

　　「那麼，改天吧！」

　　孫世勳擺擺手，正要把門帶上。

　　我叫住了他：「大姊只是順路到我們公司來買點化粧品，也許我改天才跟她見面好了。」

　　現代女性不流行故作矜持這件事了吧？況且我們是同事。我也實在沒有心情再聽大姊訴苦。跟孫世勳吃頓午飯是好的，我的意思是可以乘機多了解孫家以及孫氏的發展計劃，資料對工作的成敗一向都很重要。

　　我搖電話到沈寶河家，她自己接聽。

　　「大姊嗎？今天中午我有政治飯，不能跟妳見面。」

　　「妳姊夫今晨三點半才回到家裏來，我跟他又吵了一頓。」

　　「這樣子不是辦法。」

　　「怎麼樣才是辦法呢？又沒有人教我！」

　　「大姊，妳今年幾歲了，孩子都快上大學了呢！我跟妳說過多少遍！」

　　「再說一遍好了。」大姊似在電話裏哭泣。

　　「今天中午真的不成，約會很重要。」

　　「寶山，妳別重蹈我覆轍，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妳說到哪裏去了，我中午的約會是公事。」

　　「那麼下班後，我回家等妳。」

　　「不，別讓媽知道，煩都煩死，在外頭跟妳見面好了。」

　　「六點，半島！」

　　「不成，七點才下班，只能喝半小時茶，我還有公事晚宴。」

　　「寶山，妳賣身給孫氏了？」

　　我原本想說賣身給孫氏也沒有什麼不好，還是忍住了，大姊這人很敏感的，我不要她胡恩亂想。

　　我與孫世勳在凱悅酒店的餐廳吃中午飯。

　　他告訴我，小時候家在劍橋，住了幾年才搬去倫敦的。

　　「劍橋很美。」我說。

　　「年紀小時並不曉得欣賞，我去時才滿週歲，二次大戰剛結束。」

　　我心算，沒有作聲。

　　「我是快五十歲的人了。」

　　「對，就快有資格申請社會福利處的養老金了！」

　　孫世勳大笑。

　　我說過，他並非美男，然而，很男人的樣子，尤其是笑的時候，不論微笑、大笑，都教人看得舒服，產生安全感。

　　「妳在孫氏要內外兼顧，很勞累，如果任妳選擇，喜歡主內還是主外呢？」

　　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選答其中一項，他會不會就在以後的日子裏只讓我在內與外之中主持其一。我該告訴他實情，我是喜歡內外兼顧，一把抓。權位到了自己手裏，不能再放出去，否則，有可能從此潰不成軍。

　　然而，如果他在試探我在處理私事上頭的品性動向呢？最理想的女人也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可是，不一定符合孫世勳的個性，他似乎比較內向。

　　「我的適應力十分強，只要心甘情願，什麼類型的工作都可以應付得來。」我認為這個答案比較得體，且有彈性。

　　「什麼樣的人生角色也願意演嗎？」

　　「可以這麼說！」

　　蓬門碧玉抑或豪門巧婦，纖纖弱質還是女中丈夫，我都可以應付得來。自問扮什麼似什麼！誰出生後不想活得好一點？那就只有鍛鍊做人的演技，臻於化境。

　　「我得向妳學習了！」孫世勳的興致很好：「我是認真的，回到孫氏來，分明要演另外一個人生角色。舞臺陌生，對手難纏，頭頂的燈光一打下來，我原形畢露，臺辭唸得生硬，連一雙手都不知往哪兒放。」

　　「英國的戲刻造詣一流，英國人的城府更深，你能不近朱者赤？」

　　「其實，我一直不適應！我比較喜歡開朗坦誠的個性和生活。」

　　我默然。自知說錯話了，英國人手段之老奸巨滑，正是現今香港人一邊擔心，一邊無可奈何地窮於應付的，怎麼拿來比他呢？豈只不是恭維，且是諷刺！

　　「我其實覺得大哥在美國長大，不會凡事斤斤計較，我相信他會有商有量。他們只是過慮！」

　　他們是誰呢？除了章尚清，起碼還有一個，他母親？

　　我不能如此直接發問，於是旁敲側擊：「章老很緊張孫氏帳目的來清去白，但事情根本就該如此，沒有人會傻到做假帳，為了省稅，划不來！」

　　我從來都認為有險不妨去冒，但效果要能彌補擔驚受怕的損失很多很多倍，才值得。

　　「世功的計劃並非如此！他並沒有建議隱瞞盈利，相反的，我聽章伯前天晚上跟我提及，世功是要自今年開始，將實際收益在帳面上的倍數增大。」

　　「為什麼？」這是直覺反應。

　　「我也不大明白，妳知道在商場上，我是生手。」

　　當然，他是，我不是！

　　我再想深一層，就領悟出多少眉目。

　　但覺背上有點發冷。

　　立刻明白為什麼章尚清要把我也叫在一起，隆而重之的囑咐，以後孫氏的帳目要一清二楚不可。因為公司帳目有什麼三長兩短，我這個公司秘書部頭頭責任非輕！追查罪咎，簡直可大可小！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過分敏感，但商場上的確有過傳聞，說一些處心積慮的的公司，故意虛報或虛構盈利，其目的在短至一、兩年，長至四、五年內謀取更大利益。比方說，公司業績優異，姑不論將之上市，可以作為議定股價之有利本錢，使集資數目更為可觀，或者轉手賣予私人時，索價更高，都足以抵銷年底必須負擔之公司稅而有餘。莫非孫世功有此深謀遠慮？

　　章老在處理生意上頭一直崇尚務實忠誠，不喜花招計謀，故而憤然反對。他沒有在我面前提及孫世功的建議，也許就是怕我是商場的識途老馬，一下子洞悉乾坤，立時間嚇得亂了陣腳，反為不美。

　　倒是孫世勳為人忠直，不防有詐，就更要直接地提醒他。

　　商場之內，驚濤駭浪，誰說不然！

　　工作上頭，我的態度永遠是寧枉毋縱，我不管自己是否踩著了草繩當大蛇。總之，孫氏己非昨日，龍蛇混集，非額外留神不可！

　　說到底，午飯還是在愉快的氣氛中用畢的。

　　況且定下神來，就覺留心足矣，擔心是不必的。江湖上的風險，此起彼落，無日無之，天天新款，永不言倦。沈寶山跑了十年有多的碼頭，也算是從小嚇大的了。

　　只稍微擔心這孫世勳要如何碰個頭破血流，才能成長？最好有個自己人不住在他身邊提點他就好了。

　　忙碌使時間過得飛快。

　　小冬妮在下班前提醒我要到半島去跟大姊見面，八點又得跟捷克來的水晶廠商晚宴，席設半島嘉地斯。

　　「原本在麗晶宴客的，我看妳反正在半島跟歸太太飲茶，省得妳又要跑過對面，乾脆把晚宴地點改了。妳姊妹倆談心完畢，只管走上二樓便成，已通知赴宴各人了。」

　　小冬妮給我解釋完，才帶上辦公室的房門。

　　這樣體貼醒目的秘書往哪兒找去？

　　從半島走至麗晶對我而言，屬於八千里路雲和月。可免則免。

　　大姊有個遲到習慣。我在七點前到達半島，先鑽進查理佐丹去。日日忙至嘔血，購物只能挑這些約會的縫隙時間。

　　現今名店的售貨員真是訓練有素，一看見熟客，就能記起姓氏，沈小姐前沈小姐後的，盡量表現妳的身分，抬舉妳的地位，叫人額外舒服。這點百貨公司還不易做得到。我們孫氏近年也經銷名牌高價貨，故而在這等經營手腕上頭，也日有進步。

　　孫氏沒有佐丹皮鞋，故而我有空總踩到半島他們店上去，一買就是幾雙。款式一式一樣，只挑顏色。

　　我喜歡佐丹，因為其他名鞋少有三吋多高的，我覺得高挑的女人穿高跟鞋，才算相得益彰。高跟鞋並非為矮婦如凱瑟琳孫而設。

　　像我，五呎五吋半，才算沒有白沾高跟鞋的光。加在一起，五呎九，跟六呎的男人走可配襯了。

　　孫氏兄弟大概就是六呎的樣子，弟弟好還比哥哥高那麼一點點。

　　「多謝沈小姐，這幾雙鞋子我們照舊送到妳辦公室去。」

　　售貨員把信用卡遞回給我時，才如夢初醒。

　　走到半島大堂坐下，叫了茶，大姊才趕到。

　　跟她兩天沒見面，她人又憔悴了。

　　大姊原本頂好看的，翠眉、杏目、櫻桃小嘴。只嫌中年發福，人是過重了些，因此而顯了年紀，否則，走在街上，肯定有男人會為轉身側目。

　　自從姊夫歸雄年有了外遇，大姊就像融了的雪糕，攤在人前，完全變了形。

　　她才坐下來，就嚷：「寶山，我要離婚了！」

　　我沒好氣，自顧自的拿起銀壼倒茶。

　　「如今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妳離了婚之後的日子，又會好過？」我問。

　　大姊呆了一會兒。

　　「程程和彤彤兄妹倆就快要到海外去升學了是嗎？妳孤家寡人一個，如何打發日子？」

　　「妳不也是一個人生活。」

　　「我有職業！」

　　家庭主婦離婚等於辭職，比職業婦女更頭痛的是找新職，會艱難千倍。並非經驗老到，就會成為搶手貨，更非割價求售，就可以有瓦遮頭。

　　「我搬回娘家去，陪母親過日子。」

　　「大姊！」我重重的放下茶杯，異常生氣，把聲音極力壓下去，免得騷擾鄰座。「妳別天真，好好的面對現實成嗎？我們的母親只消對牢二十四小時，就會把妳嘮叨到發神經！人的耐力有限，這跟孝道無關。」

　　況且，哪個父母願意看到自己兒女變得無依無靠，莫說成為棄婦，就是獨身終老，他們也可能覺得丟臉。

　　望子成龍是天下父母的情懷。重男輕女的惡勢力下，容不得家中有獨身女兒。

　　硬將父母的關愛變成怨懟，是最傷心的無奈。

　　大姊差點要在公眾場合哭出聲來：「我要不離婚也成，他那邊逼得緊，雄年已經屢屢跟我談條件，差不多天天吵！」

　　「妳不跟他吵成不成？」

　　「我忍受不了，他老是三更半夜才回家來，跟那頭好得不得了！」

　　我深吸一口氣，很認真地說：「大姊，我沒有時間再一次又一次地重複我的建議。這一次，妳可要聽清楚，妳必須以靜制動，不可再跟他吵，這樁婚姻不是可以吵得回來的！妳愈是兇神惡煞的樣子，歸雄夫的情婦益發顯得小鳥依人，百般可愛！」

　　大姊拿手掩住嘴，怕自己驚叫起來。

　　可憐女人受了刺激，總會變得神經質！

　　「大姊，妳自己想想，既然沒有寧為玉碎的條件，只好瓦全。」

　　沈寶河中學一畢業，多唸一年秘書科，就考進歸雄年家族銀行去當見習秘書，才半年日子，遇上學成回來的太子爺，就結了婚。

　　我的心驀地往下一沉，在機構裏遇上太子爺才結的婚！不會這麼巧！

　　大姊半生只曉得當少奶奶，外頭風大雨大，她見都未曾見過。溫室中的玫瑰，連太陽過猛也會凋謝，遑論其他！

　　與其全盤敗北，半生不死，倒不如謀求打個平手，共存共榮，便宜了姓歸的，也叫沒法子的事。

　　「大姊，他負擔妳贍養費，妳又能撈到多少？就算一大筆八位數字，妳都不曉得如何管理？反正求的是豐衣足食，拿著他的信用卡，喜歡什麼買什麼，以物質彌補心靈空虛，總好過人財兩空。」

　　「知道他別有所愛，很難忍這一口氣。」

　　「我相信對方也一樣很難容忍妳！彼此彼此，半斤八兩而已。」

　　「什麼？她算老幾？竟然打算遲來先上岸？」

　　「大姊呀！男女私情，跟追求學識一樣，達者為先。現今的情婦沒有尊大婦為前輩的義務。總之，勝者為王！」

　　「那娼婦真的要搶我寶座！」

　　「既知來意不善，何苦拱位讓賢？自己打好了的江山，讓人家坐享太平，世間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那麼就由得妳姊夫兩頭住家了嗎？」

　　「事已至此，他能養夠三頭、四頭，妳還樂得鷸蚌相爭，坐收漁人之利！最要緊名正言順的只有妳沈寶河一人就成了。人前人後，妳始終是歸雄年夫人，再得寵的還是無名無分之輩，休想跟在姓歸的後頭出席名流夜宴！這口委屈齷齪氣，愈是把心給姊夫的人愈是難以下嚥。一定三天兩頭就苦纏不休，輪到她們大吵大嚷，對妳有百利而無一害！」

　　大姊現今背水一戰，必須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在這等男女私情上會如此決絕利毒！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誰不站在自己的親人旁邊，幫一把忙。

　　我敢肯定歸雄夫的情婦如有姊妹，必定努力扮演我如今的角色，有著同等的心情。

　　「寶山，明知他對我不起，還要跟在他屁股後頭討一口安樂茶飯，我何以為人？老早知道有這個收場，我寧願學妳自食其力！」

　　「大姊，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舞臺上的每個角色，都有不相伯仲的難度。」我安慰她：「我有時也想，寧願有個像樣的家，志不在朝朝暮暮的恩情，總好過在外頭風吹雨打。再強的女人自己站在人前，會得矜貴到哪兒去？不是局中人，不明所以！況且，服侍一個丈夫老闆，總舒服過對牢整個董事會的人！」

　　大姊聽了我這番話，心平氣和得多。「是的，骨氣也要有金錢支持，無權無勇，躲在娘家偷生，也不見得有何自尊！」

　　大姊是開竅了！

　　「對啦！大姊，只要妳肯妥協，他沒有不讓步的道理。妳試試努力扮演一個完全被害的角色，贏得翁姑、子女、親朋戚友甚至輿論的支持，妳的勢力就大了！」

　　「歸雄年似很愛她的模樣。」大姊垂下了頭。

　　「歸雄年也曾愛妳！」

　　「人是善忘的，只顧眼前。」

　　「那也不見得愛她，等於一定不愛妳，他肯三更半夜還回家來就是證明，妳別胡亂衝動，自毀長城，此其一。而且，歸雄年愛那女人愛得是否足够是個關鍵性的問題，只有愛她愛到難以控制，對方才可以為所欲為，此其二。」

　　情場如商場，都是戰場。妳要收購，還真要買家肯出個好價錢支持。針不刺到肉不知痛，除非收購對象前景明朗，否則誰不贊成一動不如一靜？再說，應付收購行動的法子之一，是籠絡諸侯，呼籲爭取所有有能力影響局面、手上持有股權的眾親朋戚友、社會人士，都站到妳的一邊去，再下來，孤注一擲，來個反收購行動，又有何不可？

　　「寶山，有妹如妳，我真的很安慰。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找妳商量，總會尋出個辦來。」

　　我苦笑。賣花之人插竹葉！

　　「我走了，還得去赴宴，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好了。」

　　「寶山！妳自己呢？」大姊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怎麼了？」

　　「妳有三十六歲了吧，還是三十七？」

　　「還未足三十五呢！」

　　「妳算西曆？」

　　「當然。」

　　「三十五也不少了！妳打算就這樣子過一輩子嗎？」

　　不然怎麼樣呢？登報徵婚？

　　「聽妳剛才的話，就算故意說來安慰我，也必有幾分真情在內。況且，姊妹上頭，實話實說，如此年年月月，春去秋來的枕冷襟寒，也很難受。」

　　我當然有過一頭撞進浴室，照頭照腦淋個蓬蓬冷水浴，讓自己平靜下來的晚上。

　　只是親如姊妹，也不便，更不想傾吐。

　　職業女性能征慣戰，報喜不報憂，因為解決不了的困難，說漏了嘴，徒增牽掛，於事無補。

　　我更怕人家關懷過甚，處置不當，反成笑柄。誰敢擔保不會有人以悲天憫人的口氣，去報導我寒夜孤襟的悽苦，只怕翌日城內各路仇家，都笑歪了嘴。

　　我絕非顧慮。友儕之中，有女友加官晉爵，調派至紐約去當份好差事，既是薪高職厚，而且有機會申請為永久居民，其實是雙喜臨門。誰知她一時不慎，在給受友的信中略道美國東岸嚴寒，上班勞累，香江滿城立即傳頌，這位小姐在彼邦飢寒交迫，只差沒把她說成潦倒街頭，無人問津。

　　商場上見慣了刀來劍往，小心眼的人實在太多，都容不下別人的風光。伸長脖子看見妳老是風生水起，等來等去都沒有時差運蹇的話，他們就會乘勢誇大、製造假象，其實志在平衡自己心頭的妒忌。

　　我怕極了江湖是非，故此絕不供應任何易於為人誤導的資料。連親生姊妹，都信不過！

　　捷克水晶廠來了位總經理，老婆跟著一道來免費遊埠。我招呼他們吃頓晚飯，略盡地主之誼。

　　才坐下不久，竟看到孫世勳出現。我好奇怪，一直瞪著他，不明所以。

　　他倒很大方地走上來，跟嘉賓握了手，還說：「我走到麗晶酒店門口，才想起秘書小姐告訴我，改了在半島酒店晚宴，來遲了，對不起。」

　　孫世勳轉面向著我，輕聲用廣東話說：「章老要我來跟妳學習。」

　　我笑。

　　多麼實用而可喜的藉口！

　　酒過三巡，捷克洋鬼子雅興大發，把我請到舞池中共舞。

　　孫世勳只好禮貌地跟洋婆子成了一對。

　　嘉地斯的舞池很小，來這兒吃晚飯的人又都不一定有此雅興，故而只有我們兩對人在充撐場面。

　　跳過了兩支音樂，孫世勳有意無意地交換舞伴，把捷克夫人物歸原主。

　　「妳的舞，很輕盈。」孫世勳對我說。

　　「江湖伎倆，總有一、兩手，以之應變。」

　　我們都笑了。

　　以後就沒講話。

　　悠揚悅耳的樂音源源不絕，老是沒停。

　　孫世勳握著我的手，收緊了一點點，輕輕的摩挲了幾下。

　　我是覺得的。

　　一旁的捷克夫婦，向著我們滿眼含笑。

　　我尷尬得下意識地把臉略藏在世勳的胸膛與肩膊之間，不敢動，也捨不得動。

　　嘉賓住在麗晶，晚飯後堅持不讓我們送他們回酒店去。

　　「讓我們兩老漫步走回去，欣賞一下香江夜景，美麗一如我們出產的水晶。」

　　我們其實是老朋友，五年前孫氏已開始代理他們的水晶產品，鉛質本不及其他牌子的重，勝在雕工精細，配合香港人喜歡花巧的口味，故而銷路甚好，貿易夥伴的關係因而是親切的。

　　他們每半年就來東南亞一次，不算稀客，也不愁認不得路。我們就告辭了。

　　「我的車子交給了半島，就停在門口。」孫世勳對我說。

　　我沒有反對讓他送我回家。

　　停在跟前的是輛白色車身，杏色包皮頂的最新款勞斯萊斯。

　　我坐上去，繫好安全帶，說：「完全英國佬的作風！」

　　他笑：「錯了，我在英國只開福特，章老給我訂購下來的。」

　　又是章老！

　　事無大小都給他安排似的，不知要不要連配偶也給他物色好。

　　我的心又卜卜亂跳，也許剛才喝多了白酒。

　　「我比較喜歡老式的勞斯萊斯，但高頭大馬的樣子，只宜有司機開，很多不便。」

　　有資格偏用司機的人嫌司機礙手礙腳，我這要擠地鐵的，發誓有天飛黃騰達，第一件事要請個司機。

　　「妳住在哪兒？」

　　「太古城。」

　　「希望別走錯路。我不大曉得往東面的路！」

　　當然，有錢人家，以跑馬地為界，無須往東邊走。

　　我怎麼驀地如此小家子氣了，心頭老是酸溜溜的。幸好只是胡想，沒說出聲來。

　　「你住在哪兒呢？」我問。

　　「舂坎角。」他停了停，很自動的補充說：「家母喜歡淺水灣，搬回香港時，沒法子在那區找到合適的房子，故而住遠了一點！」

　　我看了旁邊這男子一眼。

　　相識以來，最教我感到美中不足的大概是他太孝順。既孝敬母親，又順應章老。一對老人家把他支使著，差點弄得自己面目模糊不清，何苦來哉？

　　況且，又不是小孩，都差不多五十歲了。

　　然，誰會是十全十美呢？我也不是完人，挑惕什麼？

　　猶有甚者，我們只是朋友，甚而是上司下屬，賓主地位。

　　一念到勞資關係，心就沉下去了。齊大非偶。

　　嗯，我又想到哪兒去了！

　　一路無話，我分明在胡思亂想，不知道孫世勳腦子裏在想什麼？

　　人家說男人對住女人每有綺思，例如……

　　我一定是酒喝得多了！

三、

　　這些天來，母親每天早上都嚇了一大跳。

　　因為我一改常態！

　　只消鬧鐘一響，我就一骨碌地起床，快手快腳，上班去也！

　　母親終於問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妳搞什麼鬼？」

　　「年報！」我揚揚手，親親母親的臉，就飛快地出門。

　　比平日提早十五分鐘出發，連地鐵都稀疏了，舒舒服服地直把我載回彌敦道去。

　　冬妮每天到公司來一探頭入辦公室，就見我坐得端端正正，老早看完報紙，飲畢咖啡。小靈精也忍不住說：「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竟養出妳這麼一個工作愈多愈有精神的怪人！」

　　我拿報紙一捲，打在這ㄚ頭的頭上，叫她少管閒事。

　　年報的籌備功夫的確費神，可是為了令行將退休的章老安慰，令剛上臺的孫家兄弟放心，我要監製得額外出色。

　　除了圖文並茂，最要緊是百貨業在香港的前景，以至在東南亞的走勢，都得以切實的數據為基本，予以精闢的分析。

　　日本在這一行，稱王稱霸。近年，日本更加強對香港的投資，而日資百貨公司早已染指香港市場，其中有互為刺激，因競爭而改良品質服務之利，亦有彼此廝殺而至成本暴升，助長通貨膨脹之弊。長遠而言，日本在香港的百貨業勁勢有增無已，會不會造成壟斷操縱局面，不可不防，華資背景的百貨業當前急務是要不斷尋求突破，穩住大局。

　　孫氏自戰後，即從上海移師香江。轉眼四十多年，功臣章尚清告老歸田在即，我打算在年報裏詳刊孫氏百貨企業的歷史，自一八九八年孫競庭於上海開設小型華洋雜貨店開始，直至今天今時，正式由孫家的第三代執掌為止，這個新的里程碑其實也同時代表著中國傳統家臣忠心耿耿的時代告終了。章尚清這一代之後，誰還有心意、機緣與際遇去為一個家族作畢生的依附和貢獻？

　　今年的年報應該盛載著這劃時代的轉移，留個毋忘往昔、迎戰將來的烙印！

　　我是這樣訂下了年報的主題的。

　　因此十分需要歷年來舊有的資料予以配合，於是一張張告急文件傳送至王子培的辦公室，請他合作，把電腦貯存的一些歷史資料和數據，表列出來給我編訂。

　　王子培這人有個極大的毛病，把自己部門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卻對別個部門的計劃不聞不問。舉凡要電腦部做配角，他就照例遲到早退，完全不起勁，務須三催四請，軟硬兼施，才能得到他的輔助。

　　我最不能苟同他這種工作態度，孫氏企業之內應該無分彼此。一齣戲要串演得好，不可能人人都亮相，當然要分臺前和幕後。

　　其實，王子培是個很不錯的男人，窮人家出的身，苦學成功，站在人前，一樣氣宇軒昂，心地還算是好的。可就在器量上頭差那麼一點點。他那份過於照顧自己、怕死吃半點眼前虧的德性，將他由大丈夫變為小男人，雖仍是個能打八十分以上的小男人，我還是不願再進一步的交心！

　　公關部與公司秘書部的頭頭每天一早都得向我報告年報的進度。甚是差強人意，尤其是要搜集的歷史和數據，差不多交白卷，何解？還是老原因，電腦部沒法子騰空給我們趕印貯存的資料。

　　我氣得臉都青了，同事之間要不合作，急驚風偏遇慢郎中的話，真叫沒法子的事！我要闖到電腦部去吵，既有失身分，又結仇怨，真是左右為難！

　　走出會議室時，心頭的翳悶仍在作祟，眼前人事，一律視若無睹，聽若罔聞，一副風雨欲來的氣氛開始籠罩著整個沈寶山的辦公室。冬妮一看風頭火勢，忙勸諭各部門的頭頭可以的話不要在此時諸多請示！

　　連午飯之約都取消了，簡直無心進食。

　　有人輕輕叩著辦公室的門。我問：「誰？沈寶山現在不辦公。」

　　外頭的人邊說邊推開門。「沈寶山不辦公，可要吃飯？」

　　孫世勳舉舉手中的兩個飯盒，一臉祥和，我的氣消了一半。

　　「民以食為天，吃不飽哪來精力工作和發脾氣？」

　　「你怎麼知道我發脾氣？」

　　「全公司都知道，宣傳部今早自擴音器裏廣播出來，警告孫氏上下人等，別跑進沈小姐辦公室來。」

　　我忍住笑：「既是如此的生人勿近，你跑來幹什麼？」

　　「打算在妳房門口掛個內有惡犬的招牌。」

　　孫世勳把飯盒放在書桌上，自己笑得人仰馬翻，得意非常。

　　我仍然鼓著腮，心內其實已怨憤全消，只表面上不知如何反應。

　　「來，番茄牛肉飯。」

　　「吃不下呢！」

　　「努力加餐，吃完了包準妳的難題迎刃而解！」

　　他信心十足的樣子，把那飯盒往我面前推。

　　「如果你估計錯誤呢？」

　　「我跟妳賭。」

　　「賭什麼？」

　　「一頓晚餐！」

　　我心裏暗笑，這麼老套的約會女人的把戲，虧他還拿得出來用。

　　當然願者上鉤。其實也用不著什麼新鮮玩意兒，彼此心甘情願的事，只久一級容易下臺的階梯。

　　我笑著答應下來。

　　孫世勳的估計出奇地正確。

　　午膳時分一過，他這頭走出我的辦公室，王子培那頭走進來。

　　他手上拿著厚厚的一疊電腦紙，俯身向前，一口氣差不多吁在我臉上，說：「小姐，妳真行！我趕得屁滾尿流呢！現在全部資料給妳編排妥當了。」

　　我睜大眼睛，如獲至寶。

　　「以後妳大小姐有事只管吩咐，別在太子爺跟前埋怨半句！我算賣妳的帳，寧可為妳效勞，兼請妳吃飯！」

　　哈！又是這個方法，男人約女人再想不出其他花樣與藉口來了嗎？

　　「多謝你關顧，請吃飯倒不敢當，煩駕了你，再三多謝！」

　　我完全不打算解釋，其實我從未試過在孫世勳面前提及此事。眼睛轉動幾下，心頭暗暗歡喜，立即笑容滿面。這才驀然發覺王子培把我看得出神，他訥訥地說：「那麼反過來由妳請客好了！」

　　「行！」我興高采烈立即答：「年報一出版，我們來個慶功宴！」

　　王子培一迭連聲地說好，就告退了。

　　他還算是個識大體的人。那種死纏爛打之徒最討厭，簡直有失身分。

　　年報的資料多而雜，我們要連連加夜班處理。

　　突然間想到年報單有文字並不吸引，好歹要尋些舊時相片出來，才能達到圖文並茂的效果。

　　一八九八年的上海照片，哪兒去找？孫氏百貨在上海的面貌，更不知如何？

　　我托著腮幫，想起要找章尚清去。坐言起行，衝到總經理的辦公室，卻過門不入。轉了個彎，叩在孫世勳的門上。

　　「我找你幫忙！」我開門見山。

　　「我不是已經幫了妳的大忙？」

　　「再幫一次！」

　　「上次還未領到獎品呢！」

　　「一道領獎如何？」

　　「幾時？」

　　「看你幾時找得到孫氏百貨在上海的舊照片。」

　　「妳敢情是找藉口扺賴，明知我無能為力！」

　　「你母親會不會有舊時照片？」

　　孫世勳搖頭。

　　「你還未問，怎麼會知道呢？」

　　「我出世的那個晚上，日本空襲上海，到處戒嚴，炸得片甲不留。我父親就是那夜趕回家被流彈轟斃的。不多久，母親就隨大隊疏散，南下澳門，當時只抱著我，大概什麼都沒帶。」

　　孫世勳默然。

　　「對不起，惹你傷心。」

　　「不，」孫世勳想了一會兒，再說：「讓我想想辦法。」

　　「也許我可以問問你大哥？」

　　「不用問他，他不會有的。他母親不存任何舊物。」

　　我沒作聲，這些關節兒上頭的事，不便插嘴了。

　　才過了兩天，孫世勳在鄉村俱樂部跟我吃晚飯時，把兩張發黃的舊照片交給我。

　　「這是妳要的。」

　　我接過來細看。其中一張正是長年累月擺放在章尚清書桌上的一幀舊照。相片的背景是一幢幢幾層高的古老房子，前面站了個抱著嬰兒的少婦，因為拍得不好，人像細小，很難看清楚面貌。

　　「這位太太是……」

　　「家母。」

　　「懷中抱著的是你嗎？」

　　「嗯，背後那幢房子，就是上海的孫氏百貨大樓。拍這幀照片時，我剛滿月不久，家母把我抱到孫氏大樓去找父親，章伯還不敢把家父已經被炸死的消息相告，只佯說他有緊急公事趕到香港去了。母親便央章伯替我們拍張照片，寄到香港給父親，讓他知道我們母子平安。」

　　「於是章伯一直把這照片保留著。」

　　「嗯！另外的一張……」

　　孫世勳給我解釋。只見相片中站了三個英俊的少年，其中一個是章尚清，其餘二人，像極了公司會議室的油畫像，想必是孫崇禧與孫崇業兄弟。

　　「他們三個是清華大學同學，情同手足，這是章伯加盟孫氏百貨的那一天，三個人站在賣西洋鐘錶的部門前面拍的照片。」

　　「多麼好！你從哪裏尋來的？」

　　「章伯那兒。」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他必有具歷史性的圖片！」我竟不汗顏。

　　「他原本不答應給我們拿相片放在年報上去的，不知花了多少唇舌，才把他說服過來。」

　　「為什麼呢？」

　　「怕惹家母傷心，更怕惹是生非。」

　　我不明所以。忽然念頭轉動，我情不自禁地問：「章伯怎麼經年放了你們母子裲的相片在他書桌上頭呢？他為何不放這張桃園結義的傑作？莫非……」

　　我登時止住了快到唇邊的說話，太冒犯了。

　　「妳別錯怪章伯，他人好得不得了！」孫世勳望住我，要從我的眼神透視出我的心意。「妳看清楚，我的樣子並不像章伯，的確像父親，完全是一個模子出來的作品！」

　　我多尷尬！都是電視肥皂劇看得多了的緣故吧！老以為誰是誰的私生子。

　　「章伯對孫家的情義與忠耿，相信已無來者了！」孫世勳慨歎。

　　「時代不同，我們不必強求。」

　　「妳說得對！」

　　「章伯的預算原是為了維護我，然而，真有太多不合時宜之處，強求不得。根本不應強求。」

　　我似懂非懂的望住孫世勳。

　　「我們到外頭泳池邊去坐坐，喝杯咖啡好嗎？」他建議。

　　很奇怪，似有滿懷心事的樣子。

　　我們在鄉村俱樂部的花園走了一圈。

　　月華高照，夜涼如水，有那麼一點點的詩情畫意。

　　孫世勳移了張椅子讓我對著泳池坐下，面前的一水淡藍，泛著輕微得可以的半絲漣漪。

　　「你經常到這兒來嗎？」我問。

　　「不。有空，我多陪家母到淺水灣酒店那餐廳晚膳。」

　　「你很孝順。」

　　「家母只有我一個兒子。而且她年輕時很受過一點苦，我出世之後，又一直寡居。」

　　「孫太太不是在上海居住的嗎？怎麼鍾情於淺水灣酒店？莫非有傾城之戀的類同故事？」

　　孫世勳苦笑。

　　「對不起，我又多言了。」

　　「不，不！」他連忙否認：「聽家母說，她跟我父親相戀之後，父親每到香港來辦貨，都把她帶在身邊。他們來港，必定到淺水灣酒店去消磨一個下午或晚上。幸好這餐廳已重建了，雖是有異於前，但總有一個半個角落似曾相識，以慰她老人家的心。」

　　「淺水灣是可愛的，配得上許許多多美麗的愛情故事。」

　　「可惜……」他欲言又止。

　　「可惜什麼？」

　　「可惜我沒有資格帶妳到淺水灣去。」

　　我無法追問。

　　靜靜的望住天空上的疏星明月，等他講下去。

　　「如果我未婚，一定把妳約到那兒去吃晚飯。」

　　我回轉頭來，看著他，很溫文的答：「詩情畫意也可以用友誼來陪襯的，何必拘泥？」

　　說這話時，我的心抽動了一下，很痛。然而，想不到有其他更得體的回話了。

　　以後，我們閒談了其他一些零碎公事，他就送我回家去了。

　　才踏進房間去，我就累得和衣倒在床上。

　　窗簾沒有垂下來，只見隔壁仍有燈光，間中人影閃動，這才使我想起家住太古城。

　　普通的人家，普通的環境，普通的際遇，不可能有疏星、晚風、樹影，與情懷！

　　我整夜無眠，滿枕是淚！

　　不論妳昨晚如何傷心、委屈、煩躁、翳悶，只要太陽一升起來，香港六百萬人口就得齊齊醒來再拚個你死我活。

　　會議室裏頭，我完全聚精會神開會。

　　孫世勳仍然坐在我對面，我們在很多公事上頭都熱烈地交換了意見。

　　會議結束後，我快步走回辦公室去。

　　以後的十天八天，我埋首在年報的撰寫、修改、設計、排版等等會議之中，忙個不亦樂乎。

　　中午時分，如無推不掉的政治午飯，我必留在辦公室內嚼三明治。

　　孫世勳以前也試過兩次，抱著漢堡與薯條跑到我辦公室來，邊吃邊聊掉一個鐘頭。

　　現今當然不會再如此出現了。

　　一切回復正常。

　　其實，從前也不見得有過什麼改變。

　　那點滴柔情，原是捕風捉影。

　　是我多心！

　　這個中午額外的冗長。我拿著硬梆梆的三明治，嚼了差不多整個鐘頭，只去掉那兩、三口，乾脆放下來，到外頭走一圈，透透氣。

　　就到樓下的百貨部門巡視一下吧！五光十色，看個眼花撩亂，正好解愁去悶！

　　電梯把我逐層帶下去，在化粧品部竟看到王子培。

　　他把我叫住了。「來，來，幫我一個忙。」

　　我走過去。「什麼？你買化粧品？」

　　「送禮！先此聲明，並非送給女朋友。」王子培煞有介事。

　　「那是送給準岳母。」我更故意的整他。

　　「哪裏的話？妳別開玩笑。我送給妹妹，她生日，不知道送什麼才好。妳幫個忙，代我隨便挑一款，交差算了。」

　　「王小姐貴庚了！」

　　「十九歲！」

　　我拍著額頭，嚷：「你算啦！年輕姑娘哪兒用得著化粧品！來，來，你跟我來。」

　　我順手拉著王子培到女裝部門，給他介紹了一件雙線編織的運動Ｔ恤，因是系出名門，一點不便宜，六百多元，職員取貨打了折扣，一張五百元鈔還是要不翼而飛。

　　王子培喊：「貴呀！」

　　我搖搖頭，把Ｔ恤蓋在自己身上，充當義務模特兒，遊說他說：「現在的女孩子頂識貨！」

　　隨即給他拿了主意，跟那售貨員說：「用花紙包好了，送上王先生辦公室。」

　　才一回頭，就看到遠遠的樓梯間呆呆的站著個孫世勳，瞪著眼睛看住我們。

　　剛才情景，必定盡入眼瞼。

　　心頭不知何解竟來了一陣快意，我跟正在彎下腰簽單的王子培說：「怎麼樣？請我到地下室喝杯冰茶，算答謝。」

　　王子培習慣一迭連聲的說好，我們雙雙踏下電梯去。

　　孫氏大樓地下室是百貨公司的快餐店，附設一個小小的咖啡座。

　　我和王子培坐下來，要了一杯冰檸檬茶。

　　我跟他做了同事近五年，竟未曾單獨吃過一頓飯。

　　起初那幾年是各忙各的。忙出個頭緒來，都獨當一面了，他是被同事撩得多少有點跟我試走在一起看看的意思，我卻相反的步步為營，怕壞了一段可以好好維持下去的交誼。

　　神女倘若無心，千萬別讓襄王作夢。何必圖一時間的歡樂與虛榮，把衷情識破，既無結果，徒增尷尬。別說我們朝見口晚見面，無論如何得相處下去，就說王子培也算是正正經經、很多女孩子趨之若鶩的人才，何必為了我的品味與脾氣不同，而給他的自信心不必要的打擊。

　　母親老是嫌我挑，終至如今的落魄。我仍舊滿不在乎！

　　倘若嫁後還是要早晚擠地鐵，日日應酬著各式人等，每年合共辛辛苦苦積那十多萬元，還不如買房產還是買股票好；一旦下定決心投資美元，就必見日幣狂升。總之，多少有點虧損，憤慨得寧可老早把它穿掉吃掉算了！省既徒勞無功，不省就更捉襟見肘的柴米夫妻生活，豈是好過？

　　年老下來，還要指望公司的退休金、公積金，兩夫妻算來算去，僅夠在外國買幢小房子養老。

　　如此這般，嫁與不嫁，有何分別？

　　母親說我眼界高！

　　這是罪過嗎？

　　大姊半生未試過寒窗苦讀，未曾在人海狂潮裏頭奔波，更未認真看過進的嘴臉，她就嫁得豐衣足食。今日以前，她憂過煩過？就算以後有多少的不如意，也已享受了她的前半生！

　　為什麼偏偏只有我得靠自己的雙手去捱，一興起了依賴人家的念頭就算虛榮了？這可公平？

　　一念到大姊，立時間想起歸雄年以有婦之夫的身分，竟去拈花惹草，心頭就氣！

　　男人都是這副德性！女人跟錢，永遠愈多愈好，以顯示他們的優越感，踏實他們的征服野心。

　　想拿我做犧牲品？沒那麼容易！真小瞧了我！天下間當然有自願當第三者的人，可不是我！

　　經年的江湖歷練，早已人疲馬倦，我沒有精力在私事上頭跟別個女人嘶廝殺得妳死我活！要在香港這分秒必爭、五花八門的社會裏頭站得穩，長年累月，再硬的骨頭也撐得鬆軟，整個人名止言順地拋在一個男人的臂彎裏稍事歇息是可以的，可不能再為他，冒千夫所指、血肉橫飛的險。

　　歸雄年有本事找到這樣的女人，孫世勳卻無這番福分。

　　王子培其實一直興高采烈、滔滔不絕的說話，我只喝著茶，陪笑，間中聽見他在介紹家中情況：「父母住在西環，妹妹寄宿於中文大學宿舍。我年前買了堅道的一層樓，剛搬進去，一廳三房，千一呎，滿舒服的樣子。最可惜沒有自用車位，不過，反正我不打算買車……」

　　我受地鐵的氣受夠了。

　　一聽見有人對自用汽車以及司機不予追求，就洩氣，說什麼都假。

　　跟王子培的茶敘，其實也不算不歡而散。走回辦公室去時，這麼巧，又跟孫世勳碰個正著。

　　他木無表情，我卻樂得飛飛的。

　　普遍而言，世界上的女人，演技多比男人精湛。

　　凱瑟琳孫久不久就以董事夫人的姿態踩到孫氏辦公室裏來，我照例不跟她應酬。

　　孫氏的員工守則沒有條文規定僱員需要招呼甚而敷衍董事家屬！

　　這天算是個例外。

　　孫世功頻頻到外頭拜會香港商界鉅子，活躍非常，廣結人緣，故此凱瑟琳孫不一定能在辦公室內尋得到丈夫的影子。

　　反正她也志不在此，無非趁購物之便，順道滿足一下她駕馭職員的威勢。當然，她一腳踏入孫氏，就會有很大的滿足感，售貨員對她必恭必敬。

　　這天，剛從會議室走出來，碰面就見到凱瑟琳孫在走廊上扯住孫世勳閒談。

　　「世功說，你太太夏天才從英國來探望你。為什麼把她和孩子都留在外頭呢？是不是怕她在此礙手礙腳妨礙你發展？」

　　正說到關節兒的上頭，我擦身而過，當然聽得一清二楚。

　　我止住腳，自動禮貌地跟凱瑟琳孫打招呼。

　　孫世勳的神情尷尬沉鬱，看牢我無聊地跟他大嫂打哈哈，好像有種要打我洩憤的衝動。

　　哈！真笑話！我做錯了什麼嗎？

　　回到辦公室去時，我突然輕鬆地面壁大笑！

　　身後的房門被推開，再關上。

　　我回轉身來，望住站在門口的孫世勳，覺他粗妄！

　　「有什麼事嗎？」

　　「我想約妳吃頓晚飯。」

　　那麼的開門見山！

　　「淺水灣餐廳？」我問。

　　你半斤時我八兩。

　　「可以嗎？」

　　我還沒有表示，他再補充：「妳不是說詩情畫意也不妨為友誼而設，毋須拘泥？」

　　「誰說不是呢！」

　　我絕少絕少做出幼稚的行為。

　　三十五歲，身經百戰，什麼場面、風浪、考驗沒有見過、應付過、贏過？

　　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把王子培帶著一起赴孫世勳淺水灣的約。

　　我先對王子培說，二太子也學他兄長的籠絡手腕，跟高級職員聯絡感情。

　　於是王子培欣然跟在我屁股後頭赴會。

　　當我們雙雙出現時，我看到本世紀最錯愕、最難為情、最委屈的神情。

　　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

　　我原以為自己的感覺，一定像足了在烈日下拔足狂奔，汗出如漿之後，一下子拋進浴缸裏去，再大口大口的喝幾杯可口可樂，舒服到無以復加。

　　然而，我完全估計錯誤。孫世勳悲慟絕望的眼神一閃而過，代之而起的是禮貌的微笑，那種迴光返照的舒泰，與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流瀉在娓娓笑語之間，如此的令我難受、愧悔、惶恐和不知所措。

　　我悔不當初！

　　一整晚，王子培滔滔不絕在談他部門的電腦計劃，孫世勳很留心的聽著，間或參加意見。

　　我沒有作聲，喉嚨梗著硬塊似的，簡直連清水都嚥不下。

　　我等著晚餐快快用畢。我希望孫世勳建議送我回家，讓我好好的向他解釋和道歉。

　　我又該如何啟齒呢？

　　告訴他，我深深不平，被他欺負了，故而報復！

　　人家有跟我說過什麼話嗎？

　　跟我跳過舞，款談幾次，表示一下關懷照顧，就要負責照顧妳沈寶山終身不成？什麼時代、什麼環境了？連強姦都難以入罪，人家幹過些什麼來了？女性的自尊心價值連城？但除非妳沈寶山愛過他，否則跟妳的自尊心如何扯得上邊？

　　我惶恐、失色、心神不屬。

　　直到孫世勳跟王子培說：「你會負責送沈小姐回家吧？」王子培一迭連聲，又是好好好！

　　他補充一句：「沈小姐家住太古城。」

　　是的，平民區內的灰姑娘，深夜時分一至，就得趕緊送我回去。

　　白馬王子才不要求呢！

　　我不知怎樣上的床？

四、

　　多少個無眠的晚上。我這樣子下去，會快要活不成了嗎？

　　還未曾戀愛，就鬧失戀，天下間最滑稽悽涼，莫過於此？

　　怪我自己天真？還是怪他似是有情，又似無情？

　　衷曲誰訴？委屈誰聽？柔情誰共？

　　我恨死了孫氏，和孫世勳！

　　冬妮下班時以非常認真的語氣問我：「妳怕不怕老？」

　　「我？」沒頭沒腦一句話，教人不知如何反應。

　　「我坦白告訴妳，這三個星期功夫，妳老了很多！」

　　「哦？」

　　「真的！我勸妳別操勞過度，不值得，反正是一份工作而已。」

　　不能說小冬妮的話不對。

　　我微笑著表示感激，仍舊低頭苦幹。

　　晚上九時多了，我終於改完兩篇放在年報上頭的百貨業前景以及主席的話。慌忙跑到公關部去，準備交給他們重新植字校對。

　　部門裏水靜河飛，哪兒有半個人影？卻見難得一地的稿紙、分色紙、圖片、電腦表，全都是年報的資料。

　　我情不自禁地脫了鞋，赤足蹲在地上逐張逐張的看。剎那間心頭有種暢快感，像個懷孕的母親看到了胚胎的底片似的，一股祈望嬰兒早日形成出世的熱烈，教我陶醉得滿臉發燙。

　　我竟自言自語：「哦！孫氏的這份年報，會有多美！」

　　就在這一秒鐘，我好像感覺到房內有異樣的氣氛，我微微抬起頭，看到一雙褲管和皮鞋擋在我的跟前，嚇得我慌忙跌坐到地上去。

　　我仰著臉，看到孫世勳。

　　我們就如此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像火燒的烙印，熱熾熾的燙在心坎上。

　　一個眼神，可以是永恒。

　　他完全避無可避。沒有說話，伸出手來，拉起我，用力的把我扯到懷裏去，瘋狂吻在我的臉上、唇上。

　　天地間驟然靜止。

　　我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沒有聽見。

　　閉上眼睛，腦海裏翻騰著他和我的臉，紅通通、激情的、燃燒的臉。

　　他驀然把我推開了。

　　這才隱約聽到走廊上傳來擾攘的人聲。

　　公關部的同事捧住大杯小杯的飲料與食物，走回來。沒想到我和孫世勳都在這兒，登時尷尬地停止了嘻笑聲。

　　我強作鎮靜：「我以為你們下班了。」

　　「差遠呢！到樓下去買吃的。」

　　「還沒吃晚飯嗎？」

　　「不，不，吃過又消化掉了！」

　　我笑笑，把稿子交給公關部那年輕的經理。

　　「我先走了，你們好好的幹。」

　　孫世勳跟著我走回辦公室去。我停住了腳步，沒有推門。

　　他在我耳畔輕聲地說：「我把車子開過來，在門口等妳！」

　　走出孫氏大廈時，彌敦道還熙來攘往。

　　這城是不夜天，一味的燈紅酒綠，夜夜笙歌，裏頭究竟有多少真正的歡樂，誰能知曉？

　　孫世勳的車子停在我面前。

　　上了車。

　　他立即伸手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汽車並不駛向回家的道路。

　　我們一路無話。

　　直至他把車子停在淺水灣的林蔭道上。

　　孫世勳雙手握住了我的手，拿到唇邊連連吻了幾下，仍然握著，不放鬆。

　　「我對不起妳！」他輕聲地說。

　　我沒有作聲。

　　一切像夢幻，從公關部的一幕至現在，我還沒有清醒過來。

　　「家母提醒過我，今時不比往日。我們不能指望現代女性肯跟另外一個女人共同擁有一個男人的感情與時間。我真不能跟她離婚。可是，我忘不了妳，真的不能夠！從第一眼在歡迎酒會上見到妳，我就知道會遺憾終生！」

　　我仍然沒有作聲，要怎麼說呢？

　　「我不是個曉得說動聽話的男人。」

　　我笑了笑：「你儘管說好了，我在聽！」

　　「那個雞尾酒會，我其實一直站在一旁看妳，很好看的一個女人！其後章伯一直誇妳好，能幹、有本事，是硬朗正直的巾幗鬚眉。章伯說，孫氏甚至是很多機構之內，再難找忠勇得如此有歸屬感的僱員，他在妳身上看到了昔日自己的影子。他囑咐我要好好的對待妳，讓妳留在孫氏，我們一起把它幹得更出色……」

　　我訥訥地說：「你這樣子待我，其實是變相要我考慮離開孫氏了！」

　　「怎麼會？怎麼會？」他急得把我的手抱在胸前，好像下一分鐘，我就要溜走了似的。

　　「要找好的僱員其實不難，只要出得起價錢，總有人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是我表達得不好，讓妳誤會了！」世勳的臉脹得通紅，顯得稚氣，然而，可愛。

　　「感動我心的不是妳為孫氏效的勞，而是妳為自己創業，獨立堅強和執著。」

　　「我並無選擇餘地。」

　　「不，將自己努力栽培訓練成什麼樣子，是不難看得出來的。我從沒有聽過妳有半句攻擊別人而抬舉自己的話，老是只肯用自己雙手解結的女人，絕不容易呢，很值得尊敬，甚是可愛。」

　　「多謝！」

　　我低下頭去。掙扎了十多年，從沒有人能看得見我的悽苦，更從沒有人如許誠摯地講過鼓勵的話。

　　你失敗，人們固然大舉公佈你的種種過錯缺點，你成功，人們仍然努力不懈地挑你可能有的未盡善處，予以抨擊，務求你開透了的心，好歹留下幾條刺！

　　誰肯放開心懷，從你為難之處著想，從而予以諒解和欣賞？

　　可惜，我們相逢恨晚！

　　「寶山！要不要下車走一會兒？」

　　我搖搖頭：「很晚了，我要回家了，明早要上班。」

　　這最後的一句話，彷如暮鼓晨鐘，敲醒了所有勞工階層的綺夢。

　　萍水相逢，偶爾相知，當如春夢。

　　誰不該面對現實的生活下去？

　　孫世勳把我載回太古城去。

　　互道了晚安，我靜靜走回家。母親已經熟睡，客廳留了紙條，囑我記得到廚房去喝掉留給我的湯。

　　母親是可愛的！

　　世界上可愛與愛我的人，雖少，仍然有，值得安慰呢。

　　我睡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

　　多日來心中的愁苦與不甘，老早洗刷得乾乾淨淨，代之而起的分明是絲絲甜蜜之意，怎麼仍是失眠？

　　做人當真豈有此理！失戀時睡不好、吃不下，戀愛時也一樣，真是的！

　　就如此輾轉反側幾下，鬧鐘就響了。

　　回到孫氏去，辦公室的檯面上放著一大束的滿天星伴著鈴蘭。沒有字條，沒有名片。

　　我甜在心坎裏。

　　怎麼說呢？女人真的不難應付吧？只那麼老套的兩、三下功夫，就搞得妳心情紊亂，不知如何是好。

　　小冬妮推門進來見了花，驚叫：「哪個客戶代理商如此大手筆？」

　　她不問情由的抱住花就插。

　　我不響，拿出化粧鏡子來照一照，我像是個沒有人送花的女人嗎？

　　我雖沒有大姊長得標緻好看，可一點也不差吧！

　　想起大姊，心中立時有點納悶！好一段日子沒跟她聯絡了，抓起電話來，搖去給她：「大姊？」

　　「寶山，是妳嗎？有什麼事，快點說，我趕著出門去！」

　　「這麼早！」我以為當少奶奶的人有權睡至日上三竿。

　　「對，對，司機在外頭等著我呢！我要趕去開婦女會，我有空再給妳電話！」

　　「大姊，妳好嗎？」

　　「好，好，好得不得了，妳少擔心我！照顧妳自己是真，自己不照顧自己，沒有人救得了妳！」大姊匆匆忙忙地收了線。

　　我望著電話發呆。真是的，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女人尤其多變！

　　管他呢！只要愈變愈好就成了。

　　想著想著，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起來。

　　「早！睡得好嗎？」

　　才一個電話裏頭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我的心就卜卜亂跳，節奏緊張明快，可絕不難受！

　　「還是老樣子。」

　　「喜歡送妳的花嗎？我不知道妳喜歡什麼？我也從來沒有買過什麼花。」

　　這樣的畫蛇添足！

　　「多謝。以後別花這些錢，擱著只好看一會兒，就謝了！」

　　「今晚要加班嗎？」

　　「年報快要出版了，非趕不可。」

　　「那我在自己辦公室等妳，送妳回家好了。」

　　他沒待我反應，就收線。

　　一整天的忙，竟沒有見過孫世勳。

　　直至坐上他的車子，他就對我說：「好像三年沒見妳了！」

　　再老實的男人追求起女人來，總有幾道法寶隨身。

　　世勳看看手錶：「真好，來得及到淺水灣酒店去喝杯咖啡。」

　　扺達餐廳時，在座的多數客人都已用畢晚飯，在吃著甜品。

　　世勳要了個香蕉船，大口大口的吃得開心。

　　我問：「你這麼愛甜的嗎？」

　　「對，所以很愛妳！」

　　我沒有作聲，別過臉望出去，路燈下的淺水灣，平靜得很，連海浪聲都聽不見，益發覺得我心濤洶湧，翻騰起伏！

　　世勳又握住了我的手：「妳別多想！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想辦法去。我知道不能委屈妳。」

　　我忍不住問：「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好女人！」世勳毫不思索地答。

　　這一刻我其實是感動的。最低限度，我不要聽一個男人在我的面前數落他以前的女人，那太缺乏涵養和風度了。

　　在江湖行走多年，習慣了山水有相逢，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況。誰個塌了臺，才三朝兩日，又會翻身。千萬別短視目前，落井下石，不然終有一日，自食其果！

　　況且，以前欣賞愛護過的人，到底有恩情在，何苦不留餘地，肆意摧殘？

　　我幽幽地說：「那你對不起她了。」

　　「我對不起兩個女人。」

　　世勳老是在緊張時，就愛把我的手放到唇邊去吻了又吻。

　　我看大庭廣眾，實在不好意思，縮回了。

　　「我試過控制自己，那天鼓起勇氣告訴妳，我是個有婦之夫之後，原以為可以幫助自己臨崖勒馬，誰知剛好相反，竟然像防水的堤壩，鑿穿了一個小洞，一發不可收拾！我告訴妳一件事，妳別見笑。」

　　「什麼事？」

　　「那天我看見妳連買件運動衣，都徵求王子培的意見，我曾經切實地想過要把那小子辭退了。」

　　我大聲笑出來，鄰座的人都回過頭來看我。

　　我吐了吐舌頭。

　　「你真誇張！」

　　「我是認真的，妳不信？直到前天為止，我還是看他不順眼。」

　　「那麼，上星期我跟王子培一起赴你的約，你有沒有想過要宰了他？」

　　可憐的王子培！

　　「當時簡直想把他碎屍萬段。其後，倒心平氣和了，因為我想通了道理。最不能挽救的關係，是無動於衷！愛與恨都是濃厚的一份感情，不愛妳，或者不恨妳，幹嘛要氣妳？是不是？」

　　我滿臉通紅，差點無地自容得要擠出眼淚來！

　　「傻孩子，」世勳重新握住了我的手：「快別這樣，我們現在不是很好？」

　　氣死人！

　　「我們走了，好嗎？」他忽然看著我問。

　　「為什麼呢？」

　　「因為在這兒我不能吻妳！」

　　車子停在太古城家門口，差不多有半小時以上，我提了幾次要回家了，世勳還是不讓我走。

　　「再這樣子下去，警察要巡到這兒來開罰單了，傳出去多丟臉！」

　　「誰管呢？」

　　「人家會曉得你，孫家兄弟這陣子的社交風頭太勁了。」

　　世勳的吻如春雨般細細打在我的臉上，擋都擋不住。

　　「你好不好靜靜的聽我說幾句話？」

　　「妳說吧，我聽得到。」

　　「這兒是太古城，你別把這麼一輛勞斯萊斯當街當巷泊在不准停車等候的地方好不好？」

　　「這有什麼不妥當？」

　　「左鄰右里偶然經過看到，以為我改行當舞女了。」

　　「這麼大年紀的歡場女子，不會如此受歡迎。」

　　「明天我要上班呢！」

　　「又是這句老話！乾脆現在辭職，我立即批准。」

　　「失業在家，誰養呢？」

　　「求之不得，只是不敢開口。」

　　「世勳，這真是你的心聲？」我正色道。

　　這麼一句話，教我們都一下子傷感起來。車廂內一時間紅暈引退，變得愁雲慘霧。

　　「明天見吧！」

　　他目送我下了車。

　　我呆瓜般站在電梯裏頭不知多久，才曉得按動十七樓的數字。

　　一腳踏入屋去，電話鈴聲已猛地響個不停。

　　母親被吵醒了，披了件毛衣，從睡房走出來。

　　「幾點鐘了，誰這麼晚還來電話？」

　　「媽，妳睡吧，讓我接聽。」

　　拿起了電話，對方說：「妳怎麼了？電話再沒有人接聽，我就要衝上樓來了。嚇得我以為妳在電梯內遇上了意外！」

　　「沒有呢！」

　　「妳平安嗎？」

　　「嗯，你在哪兒？」

　　「車上，我還在樓下。」

　　「回去吧。」

　　「我想見妳。」

　　「剛才不是見了嗎？」

　　「現在見不著了。」

　　「明天再見吧。」

　　「要等好久！」

　　「別這樣，我媽讓你吵醒了。」

　　「代我道歉一聲，告訴她，我很愛她的女兒。」

　　「世勳，你真是！」

　　「妳不再下樓來了？」

　　「不了，你好好的回去。」

　　「不會以後不見我？」

　　「怎麼會，我還未辭職！明天見吧！」

　　孫氏今年的年報，資料額外豐富，換言之，準備功夫雙倍，忙得一干人等頭暈眼花。

　　我想早早趕完它，可以啟程到倫敦去參加陶器家庭用品展覽。

　　一連大半個月，有關部門沒有早過十一點收工。我這工頭，當然也牽連在內，一則自己緊張，習慣親力親為，二則為著鼓勵士氣，以身作則，三則，有人陪在身邊苦幹，精神百倍。

　　老早說，小冬妮是鬼靈精，她看到每三天就有一大束鮮花送在我桌上以後只管微微笑，一聲不響地把花插好就算。

　　我偶然在她面前伸個懶腰，才喊一聲：「累死了！不知道一身功夫何時得了？」

　　她再不同情我了，偶爾還會說：「看看插好了的花，就會覺得精神百倍，什麼勞累都補償過來了！」

　　我氣得什麼似的，又不好意思罵她。

　　日子實在是不難過的，一眨眼，又是一天。

　　世勳和我都沒有邀請過對方回自己的家裏去，不方便，都有位老人家在。一旦帶著異性朋友露臉，就有相親的感覺，我尤其怕母親問長問短，準會探查世勳的身分。不消幾天功夫，必然弄至街知巷聞，她要是還年輕，應該任職報館，專跑新聞。

　　因此之故，他的勞斯萊斯，變成了我們的小天地！

　　我曾建議過：「世勳，你應該買部小巴士，坐在這兒一整個晚上，腿都痠了。」

　　孫世勳每夜最愛握住我的手，放在胸前，把車子座位斜斜放後，從車窗望向天空。久不久就俯身上前，看我一眼，吻我一下。

　　「世勳。」

　　「唔！」

　　「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嗎？」

　　「妳不喜歡？」

　　「世勳，我好想結婚。」

　　「我知道。」

　　「你真的不能離婚嗎？」

　　「我不知道如何向她開口。」

　　「你還愛她？」

　　「妳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你說呀！」

　　「女人真奇怪，務必要你親口講完又講，才安樂。」

　　「那麼，你就講呀！」

　　「孫世勳第一百次聲言，只愛沈寶山一個。」

　　「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寶山，妳不能稍等嗎？」

　　「等到幾時呢？」

　　「等到時機成熟。」

　　「那是幾時的事？」

　　「妳做什麼事都如此緊迫，咄咄逼人的樣子？」

　　我沒作聲，別過臉去。這是世勳第一次指責我。

　　「寶山，妳別小器好不好？」

　　誰個小器呢？不是大方得明知使君有婦，仍然跟你來往嗎？眼淚不期然的汨汨而下。世勳坐直了身，把我的臉扳過來，嚇得大驚。

　　「怎麼了？談得好好的，妳就哭了！」

　　他慌得用手揩我臉上的淚。

　　我撥開他。

　　「寶山，寶山，請別這樣，真的，我心痛，我捨不得妳受委屈！只是……」

　　「只是你也捨不得她！」

　　「不是這樣的。妳聽我說！我跟她結婚十多年了，她不是什麼有過人之處的女子，父母是英國老華僑，她自己淳淳厚厚的一個中國女孩子，在彼邦長大，唸了大學，半輩子躲在圖書館裏安分守己的工作。我原也以為自己在英國，守著父親的一些產業，加上在電子工程公司一份稱職的職業，就過掉此生了，母親希望我娶個賢慧平凡的中國女孩子，很艱難的遇上了她，三十多歲才結的婚，一直無兒無女。母親和她急了這許多許多年，突然的在去年，她才有了身孕，四十歲的年紀第一胎，平安生了個男孩子，如珠如寶，現今還未滿週歲。她要等兒子長得硬朗一點，才放心讓他轉水土，才這麼半年的光景，我就……回去跟她說，要離婚……我出不了口……可又捨不得不愛妳……我也很為難呢！」

　　為難的才不只他一人！

　　無端端惹上一重恩怨，是幸還是不幸？事已至此，無從細想了！

　　大姊終於撥空約我午膳。

　　姊妹倆都發覺彼此的容光煥發。

　　是要這樣子才好！走在街頭，愁眉苦臉，誰會多看妳一眼？倒不如顧盼生輝，反而旁人側目。

　　「大姊，妳好看多了，而且瘦了不少。」

　　「刻意減的肥！」

　　「很見成效，一瘦下來，不知年輕幾歲。」

　　「妳大姊原本條件不差。」

　　「妳心情輕鬆倒是令我最開心的。」

　　「老實說，進步是不可能的，誰個女人眼巴巴看著丈夫有外遇，會喜形於色？只是不再傷心下去，就已是一重功德了。」

　　「大姊，妳想通了！」

　　「寶山，妳提醒得對，我別無選擇！對方年輕漂亮、有學問、有才幹，總之條件好得不得了。我重整河山，還差人家一大截，要把她趕走，談何容易？但她要取我的地位而代之，可也不成！我盡力看得開一點，她要跟歸雄年講愛情，還只是他們兩個人暗地裏的事，外頭誰會知道？還不都是把她看成橫刀奪愛，貪慕虛榮的女人。寶山，就算歸雄年夜夜不回家來睡覺，我不講，就無人能證實，她不能以此為榮。只要我丈夫一日以我為妻，偶然回家來睡一宵，她就仍然矮我一截。說句最老實的傷心話，歸雄年擁抱著她時，我難過至死，不見得歸雄年跟我親熱時，她不丟臉！」

　　一定是剛才匆匆自孫氏大樓出來，在街上著了涼，我的頭開始有點暈，心上翳悶得很。

　　大姊還是滔滔不絕：「寶山，我這些日子裏，認真痛定思痛，決定由得他風花雪月去。講什麼山盟海誓，此志不渝，我年輕時，一樣經歷過，怎麼現今又卻變成陳跡？男人通常是狠得下心移情別戀，卻狠不下心拋妻棄子！我何必逼他抉擇？」

　　大姊忽然止住了話，我隨著她的眼神看過去，見有位時髦女郎，剪一頭極短的髮，身上套了華倫天奴的緊身毛線上衣，正朝我們這個方向走過來。

　　我當然認得她，國際地產發展公司的主任裘芷苓，跟我還是先後屆的大學同學。

　　她原是走進餐廳來找朋友，瞥見我們姊妹倆，微微一愕，尷尷尬尬地點頭招呼，轉身快走。

　　大姊問：「妳認得她？」

　　「當然！香港有哪幾個鋒頭女人我會不認得！」

　　「因為妳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希望妳不是物以類聚！」

　　「大姊，妳這話什麼意思？」

　　「妳道那姓裘的是誰？哈哈！妳姊夫歸雄年如假包換的情婦，正是要跟妳大姊拗手瓜的人！」

　　我嚇得回轉頭來，再看她一眼。

　　「她？」

　　「妳稀奇些什麼？」大姊很不以為然，繼續說：「不是我數落妳們這些女強人！沒有相當年紀，掙扎不到如今的名位。一旦青春已過，怎麼尋對象去，哪一個像樣點的男人不是有家有室的？於是只好當人家的情婦了。時光倒流，現今大把女人甘於作妾！」

　　大姊的話，有如穿心寒劍。

　　「男人嘛！說不定就是看準了這種情況，趁機撿盡便宜。就像妳姊夫，我照著妳教我的方法，一旦遷就放鬆他一點點，就能相處下去了。哪個男人不渴望妻賢妾艷，兩全其美？寶山，妳可留心點！」

　　「留心什麼？」我驀然驚叫。

　　「留心別上男人的當。自己有頭有臉好人兒一個，犯不著走在人前給指指點點，說些難聽話，我和那姓裘的一同出席場合，看誰的臉上更有光彩？所以說，有個男人能名正言順娶妳的，妳就別嫌三嫌四的了，有切實的歸宿是正經。」

　　「多謝大姊關心！」

　　「姊妹一場嘛！正如妳說過的，最要緊是自己爭氣，妳是看得通徹的人，到如今我可也明白過來了。」

　　今兒個午膳特別長，回到辦公室去差不多三點了。

　　冬妮一見我，就說：「孫世勳先生按了妳的內線電話幾次，請妳回話。」

　　這猶在耳，內線電話又響起來了：「寶山嗎？妳偷懶，吃了個兩小時的午膳。」

　　「有什麼事嗎？」

　　「今晚能否早點下班，我們一起吃晚飯。」

　　「不，今天晚上我有應酬，別等我。」

　　「怎麼沒聽妳提起過？」

　　「對不起，我剛來了客人！」

　　放下電話，獨個兒坐在辦公室內，欲哭無淚。

　　從未試過準時五點下班。今天例外。才五時十分，我已坐上地鐵，回家去。

　　母親竟然外出未返。

　　我拔掉了電話，關起房門，倒在床上，突然胸口一陣委屈，放聲狂哭。

　　不知道如何哭累了就睡去的，醒來，看見母親坐在床沿。

　　「媽！」

　　我像小孩子般撲到她身上去。

　　母親拍拍我的肩膊，問：「餓嗎？」

　　我搖搖頭。

　　「要不要洗個澡，再睡？」

　　「不！」

　　「我在這兒陪妳一會兒。」

　　「很晚了吧，妳也要休息了。」

　　母親點點頭，站起來，替我帶上了門。

　　我沒想過她如能如此體貼，真有錯怪她的地方。

　　勉強坐起身來，跑到浴室去洗個臉。往鏡子裏看，真嚇一大跳。

　　我雙眼哭得紅腫，臉上像長了兩個大核桃，醜得不能見人！

　　母親分明的看在眼裏，可沒有問我半句。

　　真難為她呢！心裏明知女兒受了委屈，不願說出聲來，她老人家也只好忍著，悶在心頭。

　　我突然想辭職不幹，以後也不要再見孫世勳的面了。

　　五湖四海，哪兒尋不到棲身之所。

　　可是，多年以來胼手胝足，血汗交加的打下了江山，竟這樣子就葬送掉嗎？還要孤魂野鬼般在人海中浮來浮去，尋藏身之地？

　　這年頭，哪間機構都缺人材，可是高薪行政人員要另謀高就，也不見得輕而易舉。人與事，總得其時其地，聚在一塊，才能一拍即合。否則，老是緣慳一線的彼此錯過下來，也是司空見慣的。

　　今時今日，還要我奔波勞碌的去找份餬口的工作？想著也會打心底裏抖出來！

　　更不甘的是分明是人負我，還要自己諸多遷就！

　　孫世勳有什麼大不了？男人一個而已！

五、

　　早晨九點，我就搖電話給冬妮，說我有事，下午才去辦公室。

　　打起精神跑去做了頭髮，再到名店去，刻意的搜購了多款新裝。還跟兩個女友舒舒服服地吃過了午飯，才回孫氏去。

　　才一腳踏入辦公室，就吩咐冬妮：「把各部門的頭頭逐個安排到我辦公室來開會。所有內線及外線電話，一律擋駕！包括章總經理，以及一干人等在內。」

　　有工作就有這份方便，總有一大群人在你左右，陪著你廝混過去。

　　下班前，冬妮遞給我一大疊字條，全部是要回的電話。

　　小秘書神情駭異，我當然沒有向她諸多解釋的必要。

　　只說：「陪著我走到地鐵站去。」

　　冬妮默默的跟著我一道走。

　　在大堂，老遠看見孫世勳在送客，他一見我，急急的跟客人道了別，就追上來。

　　我拉著冬妮轉了個彎，走進一家小型女服飾店裏去。

　　冬妮無奈地歎口氣，望住我：「這兒沒有合妳品味的服裝。」

　　「看看人家的口味也是好的，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這話對極了，有些人分明做著口不對心的事，早晚要拖跨自己。」

　　我沒有再跟冬妮說話，下屬總是三分顏色上大紅的多。

　　回到家，才六點多。

　　母親在廚房裏燒飯，對我說：「公司的孫先生來了三次電話，有什麼事總要交待清楚才好。妳要真的不願意接呀，就拔掉電話好了，免得吵！」

　　連母親都跟冬妮一式一樣的難纏。

　　我如言把電話拔掉。

　　坐在床上，把電話留言一張一張的細看，上午九時Ｏ三分，孫世勳、十時十分，孫世勳、十一時正，孫世勳……

　　我把字條統統都撕得粉碎，扔到垃圾桶去。

　　年報出版了！

　　公司裏頭，每人一份。

　　人人都讚不絕口。

　　那兩幀歷史圖片，甚出鋒頭。職員們莫不拿來做話題，個個都沒想到章尚清年輕時如此倜儻俊秀。

　　我把年報翻來覆去看，誠為這些天來最賞心悅目的一宗事。

　　投資在工作上頭，永遠是贏的多。

　　冬妮叩門進來，說：「周太太剛來電話，請妳這就立刻到章總經理室去！」

　　大概是章老看到年報，要給我說上幾句話。

　　我匆匆趕去。

　　一推門進去，差不多撞面就是孫世勳。房裏沒有其他人，我立即轉身就走。

　　世勳捏住我的手臂，痛得我叫起來：「你這是幹什麼？」

　　「我正要問妳這句話！」

　　他分明見我痛得眼眶都濕濡起來，就是不放。

　　「說呀！幹嘛要避開我。有話為什麼不說得清清楚楚？」

　　沒見孫世勳才三天功夫，他竟憔悴了，兩眼佈著紅絲，鬍子渣跑出來，頷下髒髒的，不像是個正正經經上班的人。

　　「我跟你沒有什麼好說的！」我掙扎著。「我們到此為止！你放開我！」

　　孫世勳望住我，一副恨不得把我吞到肚子裏去的表情。

　　我毫不迴避。

　　我沒有做錯，我要光明磊落的生活，我要名正言順的婚姻，我要在人前人後說話響亮，站得筆挺正直！

　　自出娘胎，奮鬥至今，我知道金錢萬能，名位可貴，權勢要得，但加起來不及我沈寶山的自尊！

　　「我只要妳答一句話。」孫世勳說：「妳答了我，我就放妳！這句話，妳問過我千萬次，我可一次也不曾問過妳，因為我以為我知道，現在，我糊塗了，所以要妳清清楚楚的給我說一遍！」

　　「你問呀！」

　　「妳究竟愛不愛我？」

　　「不！我只愛我自己！我珍惜自己，故此不要做你孫世勳發洩情慾的對象，不要無名無分晚晚躲在你的車子內跟你鬼混！你娶不起我，就別苦苦相纏！這些年來我刻苦掙扎經營才有的今日，不甘心被你兩、三句甜言蜜語就付諸東流！你的苦衷，我沒有責任承擔！你聽清楚了沒有？」

　　章尚清的辦公室突然回復一片寧靜。

　　孫世勳放開了我。

　　他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我呆呆跌坐在沙發上，乾睜著眼。

　　人好像突然陷入了個無底深潭，一直往下掉。全世界的人與事都已跟我分離。

　　直至人聲稍微嘈雜聲，我才有許些知覺。

　　推門進來的是章尚清，他一見我坐在辦公室內，愕然。

　　最奇怪的是孫世功母子都跟了進來。

　　孫廖美華怒容滿臉，一瞥見我，登時杏眼圓睜，一口怨毒之氣，毫不掩飾地吁到我面上來：「巧得很，沈小姐就在這兒！」

　　我還未定過神來，更加不知所措。

　　「年報是你的傑作？」

　　「是的，孫太太。」

　　「誰給妳的上海舊照？」

　　章尚清搶著答：「是我給她的，是我下令要她放在歷史那章裏頭的。」

　　「章尚清，你是明知故犯！」可以看得出來，廖美華恨得牙癢癢。

　　「我今年七十歲有多了，為孫氏服務五十年，退休前留個紀念，妳何必還在今日斤斤計較，令後生的一輩難為情？」

　　「有什麼難為情不難為情？名不正，言不順，才是難為情。我是要責問你們，為什麼偏要在今時今日，只放孫世勳母子的相片在年報裏頭？我倒要算算這筆帳！」

　　我試圖解開這個結，訥訥地說：「孫太太，我們並沒有偏私的心理，只是難得找到一張孫氏百貨在上海面貌的照片，有代表性的是那幢建築物。而且，聽說，孫太太沒有保留任何舊的相片，也就只得放這兩張了。」

　　「孫氏企業內的傳聞，沈小姐妳還聽得不少了吧？妳沒有沒聽說章先生為什麼幾十年來忠心耿耿？」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現實生活裏頭有過像這孫廖美華的一副嘴臉，活脫脫是家天下時代的壞人！晚上睡不寧，在電視臺的粵語殘片中看得多了。

　　站在一旁的孫世功，一直緘默，到這時才開腔說話：「算了算了！誰會有興趣多看歷史之篇！茶杯裏的風波，弄大了只有貽笑大方！沈小姐，這兒沒有妳的事了！」

　　我跟章老招呼一下，就走出去了。

　　孫世功到底是受過西方高等教育，且有城府的人。當日下午在走廊上碰見我，還慇懃地把我扯到一邊，說：「請體諒家母的心情！她年輕時，婚姻不如意。妳是女人，想必明白女人的醋意，丈夫被別人搶去了，一輩子硬要無可奈何地跟平分秋色，老像抬不起頭來似的，故而脾氣被多年壓抑得變壞了。妳千萬別見怪！」

　　我能說什麼呢？

　　在這孫氏企業多逗留半分鐘，就要給這兩代的情仇恨怨逼瘋了！

　　我要冬妮盡快給我訂好前往倫敦的機票，依照原定計劃去參觀國際陶器家具展覽。

　　非要跑到外頭去吸一口新鮮空氣不可。但願回到孫氏時，再也看不到我不要見的人和事。

　　幾天沒有見到孫世勳。

　　我沒有刻意躲避他了，只是見不著。

　　那敢情好？

　　冬妮問我：「妳的鈴蘭謝了，要不要給自己買一束？」

　　「不要，本來就是沒有的。」

　　「有過的東西忽然沒有了，總會掛念。」

　　我沒有答她。

　　「妳知道人事部的副經理許小敏要辭職了？」

　　「不知道，為什麼呢？」

　　「到英國升學去。提早幾個月啟程，在那邊當散工，兼修英文，才正式開學。同事們今天下班後替她餞行，妳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有個慣例，舉凡有同事辭職，必定參加餞別宴，否則，也送對方一個小小紀念品。因為我最崇尚好來好去。沒有人有責任一輩子留在同一機構服務，最要緊是合作和分手都同樣開心見誠，以後有來有往，公私兩方面都有援引關係，同樣互相作出貢獻。

　　小冬妮知道我這習慣，所以有此一問。

　　小敏是個頂好的女孩，勤奮，對人有禮貌，最難得是從不在同事背後發冷箭，只會替人家擋災頂罪，我好喜歡她。

　　我問：「早些時候不是說獎學金告吹了，故此不能成行嗎？」

　　冬妮但笑不語。

　　我再問：「問題解決了嗎？」

　　「是出門遇貴人！」

　　「那真好，這孩子很值得栽培，下班時提醒我一道去跟她說聲再見。」

　　人事部塞滿了人，因為小敏人緣好的關係。

　　年輕同事一大堆，個個堆著笑容，給小敏親吻。

　　小敏一見我，就趨前握手。

　　「恭喜妳，小敏。」

　　「謝謝！」

　　「好好唸書，學成了還是要回來看我們。」

　　「當然當然，孫氏如如果還能用得著我的話，巴不得再回來。雖然孫世勳先生義助我求學沒有談條件，我還是願意有圖報的機會。」

　　我回身望了冬妮一眼。只見她抿著嘴得意的笑，好像說：孫先生是君子，妳小看人家了。

　　我才這麼想，門口就出現了孫世勳。

　　小敏興高采烈地把他拉過我，跟我並排站著：「我們拍個照！你們都待我好，好到了不得，我把照片放在宿舍床頭，一定讀得額外勤奮。」

　　孫世勳很大方地把手放在小敏的肩膊上，笑著拍了照，然後把一封信再遞給她：「這是我給韋特先生寫的信，他會安排妳偷偷做散工，可是別只顧賺錢，忘了唸書。」

　　「不，不！我必定立好榜樣，讓孫氏上下的同事將來領了孫先生的恩惠，也知道勤力唸書圖報。」

　　「妳言重了。」

　　孫世勳很大方地周旋在各同事之間，吃蛋糕時，也無分彼此地招呼著我。

　　完全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有氣在心頭！

　　這男人說的什麼山盟海誓，轉頭就是沒事人一個，誰說他會傷心？

　　我轉頭回到自己辦公室去。

　　觸眼就是那空洞洞的花瓶。我一手把它撥到地上去，摔個粉碎！

　　每逢有遠行，就必有成籮的公事待辦。

　　明晚要啟程赴英，今兒個晚上就趕工直至十一時多才下的班。

　　街上零零落落一堆堆夜遊人，只有一個女人，抱著沉重的公事包，抱著沉重的心情，步步維艱，走下地鐵站去。

　　坐在冷冰冰的不銹鋼座位上，特別覺得孤清。偶然停站，跑進一對男女，抑或獨身一個男人，總是拿眼看我。一定覺得我不倫不類，夜深人靜，還在街上出現的女人，不會是我這副身世。

　　不知多少次，我想衝出地鐵，揚手叫輛計程車，把我載到淺水灣去！

　　想著想著，就要哭出來了。

　　為什麼還要記掛著過去？記掛著他呢？

　　為什麼不想想自己的大姊？想想我親口教給她的那番話？想想裘芷苓在餐廳內見著我們姊妹倆時那份尷尬？想想孫廖美華那副兇巴巴的大婦相？過盡四、五十個年頭，奪愛的仇恨猶在心頭！何必冒這個風險！

　　我默默的，拖著疲累至動彈不得的身軀，勉力從地鐵站爬回地面。

　　從地鐵站回到我住的那幢大廈，還有短短一段路。天上竟然下著雨，照頭照腦的灑下來，弄得我一身濕透。

　　我們就曾在雨中，躲在車子裏，開了雨刷，看著慌忙避雨的人群在眼前走動。他突然轉過臉來，狠狠的吻住了我，良久，弄得我差點回不過氣來，他才放開了，說：「我要妳記著，有那麼一個晚上，下大雨，外頭那些人都走走避避，妳卻幸福地被一個如此愛妳的男人吻著！」

　　雨水流了一臉，我還是想念他的，我知道

　　然而黑夜過盡，黎明總會到來！

　　飛赴英倫的班機在晚上十時多才啟航。

　　我乾脆一直在辦公室工作至九點，囑冬妮安排了出差用的公司汽車，載我至機場。

　　冬妮下班前，給我遞來一個信封，並說：「旅途愉快！」

　　我打開信封看，竟是昨天送別小敏時同事的合照，當然有孫世勳在裏頭。

　　我把它夾在護照裏，放進手袋。

　　汽車在孫氏大廈前等我。

　　爬上去，竟見到章尚清坐在裏頭。

　　他慈愛地對我微笑：「我送妳上機！」

　　一定有公事囑咐吧！

　　沿途章尚清果然交代了幾件公事，囑我到英倫後，抽空去拜會一下那邊的百貨同業。

　　下了車，讓司機代我照顧機位和行李。我們走到機場餐廳去喝咖啡。

　　「這兒一點羅曼蒂克的氣氛都沒有！」章老笑著說這話。

　　我莫名其妙。

　　「原本不適宜在這兒給妳講愛情故事，可惜時間有限，不能等到下回分解。」

　　我笑了，問：「章老總，你開什麼玩笑？」

　　「你們這些跟了我多年的年輕小夥子，不是一直想探聽我為什麼終生不娶？」

　　我嚇一大跳，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

　　「告訴妳，寶山，我娶不到自己最愛的一個女人，因而終生不娶了！」

　　我睜大眼睛，靜靜地傾聽。

　　「那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心地好，相貌好，什麼都好。

　　「你也很好哇！」我不期然地偏袒著這位上司。

　　在我心目中，章尚清不只是老闆，且是良師益友長者。

　　我仍然奇怪他為什麼把自己多年的心事，趕在這時候相告。

　　「兩個很好的人，不一定能結成夫婦。」

　　我惆悵地問：「那多麼可惜，但是，為什麼呢？」

　　「因為她遇到另外一位更值得她愛的好男人！」

　　「你一定很傷心了！」

　　「這是必然的。當時，我簡直傷心欲絕，竟夜無眠，在雨中狂奔，深夜痛哭，曾有一大段日子，憔悴得不似人形！」

　　我默然。

　　「自此後，我尋到了另外一個方式寄託我的情懷，才好轉過來！寶山……」

　　章老拍拍我的手，繼續說：「我說的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從來未曾在人前提起過，今天我給妳道來，因為很希望讓妳明白，一個有情用情的男人，真是會為愛而傷心的。只是我們不張揚，不便為外人，甚至最親密的人知道罷了！當年……我愛的人也不知道我傷心若此！」

　　我微微顫抖著。

　　「寶山，世勳的母親告訴我，這些天來，世勳總是在夜裏躲在房間哭泣，早上醒來，又是沒事人一樣的上班去！我完全相信，完全明白，因為我也曾經滄海！」

　　我垂下眼皮，無辭以對。

　　章老拍拍我的肩膊：「是上機時候了！我陪妳走。」

　　我們一直走至候機室的閘口。

　　「寶山，妳一定會笑我，我對妳愛護得一如子姪，對孫氏又誓無異志，竟曾天真地想過，妳若能似我，終生為孫氏效勞，助世勳一臂，我就安樂了。當然這只是夢想而已。其實，我並不敢奢望妳做些什麼，只是妳如明白及相信，世勳是真心愛妳的，那就好了。事實上，只要心知就足夠了。這幾十年來，支持著我生活的原因，也是因為我愛的那個女人，她終於完全知道，完全明白，甚至感謝我的心意。為著環境人情，而不能相親相敘，固然是遺憾，人生又豈無憾然？但如果自己深愛的人全不知情領情，把真心誠意歪曲了，這份冤屈，甚是痛苦的！」

　　我咬著下唇，咬得差不多要滴出血來。

　　章尚清緊緊的抱我一下，吻在我額頭上，說：「上機吧！待妳回來再談！」

　　一飛衝天，航機內的我，抱住了小敏餞別宴上的照片，看了又看，淚流滿面。

　　想著從前的種種。世勳的那輛勞斯萊斯、世勳大口大口吃甜品的傻相、世勳一隻手開車，一隻手握著我、世勳跟我在淺手灣灘頭的漫步、風中的擁抱、雨下的熱吻……

　　何苦拘泥著名分與人言？

　　大姊說，山盟海誓是兩個人的事，既然自己的悲苦，無人能分嚐，自己的喜悅，又何須舉世傳揚？

　　人生又豈無憾然？不能名正言順，那就只要真心誠意足矣！

　　我但願飛機立即回航。

　　抵達倫敦是清晨。

　　海關人員檢查我的護照，把那張照片看了一眼，很禮貌的對我笑說：「好熱鬧的場面！」

　　我興致勃勃的答他：「這女孩子也快要來你的國家深造了！」

　　「是嗎？這位英俊男士是誰？」

　　「我的男友！」

　　「幸運女郎！」

　　誰說不是呢？

　　計程車把我載到酒店，對牢倫敦大橋。

　　才安頓好行李，我就迫不及待地搖電話到酒店櫃檯去：「請無論如何代我訂購後天回香港去的機位，不能稍遲！」

　　三天，已經是太長了！

　　我忍不住搖電話回孫氏，直接接到孫世勳的辦公室去。

　　他的秘書雲妮接聽。「沈小姐嗎？妳從倫敦打電話來？」

　　「是的。孫先生呢？」

　　「他今天沒上班。」

　　「病了！」

　　「不知道！也許是病了！這些天來他顯得很累！」

　　「有他家裏的電話嗎？」

　　「有的。」

　　我要打電話到世勳家裏去嗎？

　　要是他母親接聽，我怎麼應對呢？

　　世勳如果不聽我的電話呢？他會嗎？

　　還是打電話給章尚清，問問他世勳是不是病了不就成了？

　　老遠搖長途電話回去，說這些兒女私情的話，成體統嗎？說到頭來，他是上司！

　　可是，章尚清既然跑到機場來給我坦白，還有什麼他不便知道的呢？

　　我決定搖電話給他。

　　才拿起話筒，就有人叩門。

　　我起身去開門。

　　呀！我驚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作夢！

　　怎麼會有如此唾手可得的雨過天青呢？

　　魂牽夢縈，兩相牽掛，深深相憶的人兒驀地重逢，滿眼喜淚。

　　世勳不由分說將我整個人抱起來，擲在床上。

　　他的吻如春風細雨，輕輕重重，一下又一下，落在我的眉心、眼蓋、鼻尖、嘴唇、頸際，沿沿而下…

六、

　　風雲過後，一室安寧。

　　我一直看著世勳睡覺。

　　偶然拿手指撫弄他的頭髮，摸摸他的眉毛。熟睡的大男人像個小孩。

　　我突然歪著頭想，好不好哪天生個小男孩，讓他睡在我們兩人中央？

　　我稍微轉動身子，世勳就醒過來，趕緊把我抱住：「我以為妳又要走了！」

　　我笑：「走了你也不知不覺呢，睡得像頭小豬！」

　　他伸手撫著我赤裸的肩膊：「不累嗎？怎麼一直醒著？」

　　「累呢！這麼多年，怎能不累？」

　　我瑟縮地躲進世勳的懷裏，無比溫馨舒泰。

　　真要好好的睡一覺了。

　　我們醒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酒店櫃檯的顧客服務部去。

　　那位小姐問了姓名後，笑盈盈地說：「我們已為妳訂好了後天回香港的機票！」

　　「對不起，我改變主意了，請取消後天的機位，我要十天之後才回香港去。」我跟世勳做了個鬼臉，向那酒店服務員歉意地微笑。

　　「沒關係，女人的主意通常早午晚都不同。」

　　世勳慌忙應著，很有點難得知音的味道：「小姐，妳說得再對沒有了！」

　　我拚死力撞他一下。

　　世勳「哎呀」一聲，忍著痛說：「妳這樣子對自己沒有好處。」

　　「我警告你，再惹我不快，我給你來個一拍兩散！」

　　世勳拖著我就跑到街上去。

　　我們坐地鐵到牛津街去。

　　倫敦的地鐵比香港好，不知多舒服！

　　世勳歉意地說：「我忘了妳不喜歡搭地鐵，我們剛才應該坐計程車。」

　　「倫敦的地鐵滿有性格呢！」

　　世勳搖搖頭：「那真要看大小姐的心情了。」

　　已是黃昏。

　　牛津街還很熱鬧，為什麼？

　　「今天星期四，有夜市，所以把妳帶來這兒逛。」

　　「啊！對呀，你怎麼記得的？」我問。

　　「我是老倫敦！」

　　話才出口，兩人立即不說什麼了。

　　世勳拖著我的手，握得更緊。

　　他曉得怯怯地望我一眼，也就算了。不為難他吧！何必剛剛開了頭，就破壞氣氛？他又沒說要回家去。

　　我的心往下一沉，他會不會陪著我兩、三天，便又回家去看妻兒呢？

　　我不知該不該開口問？

　　不問也罷，事已至此，且隨他良心！

　　牛津街的星期四傍晚，比旺角還要擠。

　　我們握住手，在人叢中鑽動。

　　我對世勳說：「我突然有個願望！」

　　世勳說：「這麼巧，我也有一個。」

　　「你的願望是什麼？」

　　「妳先說。」

　　「世勳，我希望有一天我們也能手牽手的走在彌敦道上。你呢？你的願望是什麼？」

　　世勳指指走在前頭的一個洋人，他身上掛了一個廣告牌，胸前背後都寫著哪兒的貨式大減價，手上還拿個小鈴，猛搖著引路人注意。

　　「看見他嗎？」世勳很認真的說：「我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像他，身上掛了個大招牌，前前後後寫著孫世勳愛沈寶山的字樣，大搖大擺在彌敦道招搖過市！」

　　笑得我花枝招展。

　　「女人最喜歡男人以誇大手法處理愛情。」

　　「你發神經！」

　　「寶山，妳開心嗎？」

　　「開心！」

　　「我愛妳！」

　　「別當街當巷說這種話！」

　　「這兒又不通行廣東話。」

　　「萬一有香港人……」我左顧右盼。

　　「妳不是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曉得我們戀愛？」

　　「你再作弄我，我就要回香港去了！」

　　世勳抱住了我的肩膊，笑得前仰後合。

　　我並不能想像這麼愛笑的男人，哭起來會是個什麼模樣？能有個為自己流眼淚的男人，可真不易呢！

　　牛津街頭，難怪我顧盼自豪。

　　從酒店的窗口望出去，見著倫敦大橋。

　　一連幾晚，我倆偎倚在床上，看夜景。

　　我說：「你有沒有聽過英國佬欺負美國佬笨，把條冒名的倫敦大僑賣給他們？」

　　世勳沒有興趣聽我講故事。男人抱住個女人在床上，通常都專心一致，心無旁騖。

　　「世勳，你聽見我的話嗎？」

　　「嗯！」他還是不住的吻我。

　　「這麼看來，美國人其實比英國人笨，你們孫氏兄弟，應該英國的一邊穩操勝券。」

　　「我並不打算開仗，為什麼不能和平共存？」

　　「我看，你大哥並不存這個心！世勳，你沒有注意到這半年，他好像佈下天羅地網，要一網成擒？」

　　從前我把什麼看在眼內，也就算了，絕不多聲多氣，以免惹禍上身。如今自覺身分有異，非參政不可。

　　世勳太無城府，世功卻深謀遠慮。

　　我想起了章老的願望，更覺得非處處提醒著世勳不可。

　　「這些天，你和我都在英國，那麼，世功呢？他留在香港嗎？」

　　「妳別胡亂緊張好不好？一講到公事上頭，妳就變了個模樣。」

　　「你還未回答我。」

　　「世功也許會到日本走一趟，看看那邊的百貨業。」

　　「你要小心！日本人野心勃勃，世功學到了他們經營管理的生意手腕，就把你比下去了。」

　　我真有點擔心。

　　世勳突然正經而認真地坐直了身子，向著我說：「寶山，我要坦白對妳說句話，妳可別怪我！」

　　「什麼事？」

　　「寶山，妳關心我，維護我，我當然感激。但我不希望妳把我們兩兄弟分成兩個個體看待。孫氏是屬於父親和伯父的，他們手足情深，為下一代立了好榜樣，我和世功是應該效法的。疑人尚且勿用，何況對自己兄弟？他對百貨業有天分也有興趣和有才能，就算我讓他多一點權力名位，又有何不可？絕不應該處處防著他搶了我的鋒頭與功勞，更不應杯弓蛇影，這對孫氏沒有好處。我不希望妳跟章伯，甚而我母親都這樣子待人，他們是我長輩，很多時我不便坦言衷曲，妳不同。寶山，如今我更把妳看成輔導我處世為人的妻子了！」

　　我低下頭去，眼淚不期然流了下來。

　　世勳擁抱我：「對不起，對不起，寶山，我的語氣重了，害妳難過！我知道妳原是為我著想的，請原諒我！」

　　我猛地搖頭：「不，不，世勳，我並不是責怪你。我從沒想過能遇上這麼忠厚的一個人，我感動了！」

　　「傻孩子！這算什麼呢？」

　　這算稀世奇珍了！今時今日，人海戰場，本無父子；利字當前，又何只夫妻兄弟反目？就算你一手救過別人的命，也只是過往雲煙，無人肯對歷史賣帳，無人會講往昔恩情。

　　所有人際關係，都建立在互惠上頭。所以，我除了大姊，連一個親密的朋友都沒有。三十歲以前，被人出賣得太多了。明槍暗箭，竟有一半以上發自你待之以真心的所謂朋友，我老早學精學乖了！

　　君子之交，自應淡如水。何苦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人們都只看見自己承讓的半步，卻習慣視你的鞠躬盡瘁恍若無睹！我乾脆不與人深交，不跟人談心事，省得此苦。

　　世勳何其忠厚，能夠在深深愛戀的人面前，直斥其非。孝悌忠信，見盡他的言行之中。我不至於自慚形穢，但的的確確感動莫名！

　　只擔心，今時今日的社會容不下這樣的人。要在世途上摔個頭破血流，才無可奈何地覺醒，也是悽涼的。

　　當然，這麼一個可愛可敬的人，我但願長伴他身旁。

　　我連連嚷道：「世勳，我們永不分離！」

　　世勳捧住我的臉，笑說：「傻孩子，誰說我們要分離了？」

　　我們都笑了起來。

　　世勳見我破涕為笑，益發開心：「妳如果不用做事，只在家當大小姐就好了！」

　　「為什麼？」

　　世勳說：「因為一沾公事，妳就立刻變做母老虎，張牙舞爪，可怕至極！誰想得到妳私底下能有萬種柔情，百般可愛！怎麼同一個女人，站著和躺下，如此大異其趣？」

　　「你去死！」

　　與世勳在英國玩足一個星期，毫無倦意。

　　我們剛去參觀格林威治時間的分界線，我抱住世勳的腰，兩個人左右腳橫跨東西兩半球，像齊齊擁有天下！

　　誰說不是呢？戀愛中的男女，根本就是共同管治一個世界，一個只有和平，絕無戰爭的世界。

　　今晚，我們額外夜歸，只因跑去看了一齣舞台劇。世勳是唸科學的，卻對文藝有極大興趣，鍾情於英國戲刻和古典音樂，他說，回港去就把我帶回家，跟我一起躲在書房聽唱片度週末。

　　回到酒店，到櫃台取鑰匙，侍應生把一張字條交給世勳。

　　「什麼事？」我問。

　　「母親來的電話，要我立即搖電話回家。」

　　我們匆匆忙忙跑回房間去。

　　電話接通了。

　　「媽，有什麼事嗎？」

　　世勳的臉變得蒼白。

　　我坐過去，握住他的手。

　　「好的。我們明天就趕回來，妳別傷心！」

　　對方還講了好一段話。

　　世勳的面色由白而青，更是為難。

　　「我會小心處理，回來再說吧！」

　　「世勳……」我等他告訴我什麼事。

　　還沒有開口，他就先把我擁在懷裏。

　　「寶山，妳鎮靜點……章伯過世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輕聲地說：「怎麼可能呢？他上星期才送我上飛機！」

　　「心臟病。」

　　「人怎麼能突然在世界上消失呢？這麼恐怖！世勳，我怕。」

　　「別怕！」

　　「你不要離開我！」

　　世勳拍拍我的肩膊：「離開一下子是不要緊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寶山，剛才母親找我找得急，她忘了我來英國這些日子並不曾回家，故此搖電話到家裏去，蕙菁告訴她，根本不知道我回到倫敦來了。所以，我得在跟妳回香港前，返家一趟。」

　　我竟然沒說什麼話。

　　心如止水，平靜無波。

　　「寶山，妳讓我回家去看他們一下，然後就跟妳回香港去，好嗎？」

　　當然要說好的。

　　我是個成熟、兼讀過書的女人。

　　感激他這些天來，一直陪伴著我，絕口未提過要回家去。或者他人上其實朝朝暮暮，只想回去抱抱自己的小孩，只是表面上不說什麼？就算如此，已經相當難得的了！

　　這年頭，誰肯努力做些門面功夫，也是要感激的！認真來說，誰沒有了誰，會活不下去呢？差別只在活得艱難一點，抑或順利一點，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既然如此，不賣情面上的帳，本來就是應該的。

　　女人一旦承認了心中有愛，就如紙老虎，被人一戳即穿，還能兇到哪兒去？

　　世勳來叩我房門的當兒，鐵定此生休矣！

　　真沒想到，本世紀最流行的三妻四妾婚外情，對我們這種為了維護自尊而掙扎半生的女人，竟然差不多是無一倖免！

　　不讓他回去，他還是會回去的，那就大方點讓他回去好了。

　　既然演定了這個角色，總不能半途而棄。

　　至於他回去了，回到那叫蕙菁的女人身邊，會是什麼人情環境，我都不去想它了。

　　想了只有痛苦，所以不能想！

　　「世勳，你這就回去了？」

　　「好嗎？」

　　我點點頭，連一句早去早回也說不出口。

　　「妳好好的睡一夜，明早在機場等我。我們一起趕返香港！」

　　「世勳……」我想跟他說的話，老是出不了口。

　　「我明白，妳放心好了。來，我先看著妳上床，睡好了，我才走。只幾小時功夫，一眨眼就過去了。」

　　我把眼眨了幾千萬次，天才泛魚肚白！

　　章尚清死了，就這麼無聲無息的離開人世。

　　他似有預感，知道要把孫氏交回世勳兄弟，知道要在我赴英前吐露他的心聲，幫了世勳最後或者最重要的一個忙。他期望我能繼承他，永遠留在孫氏苦幹。

　　這麼奇怪！這個老人對孫氏的忠貞，可昭日月。

　　我是否能像他呢？或者說，我是否應該像他？

　　世勳如今一定是在別個女人的旁邊了。我能無動於衷嗎？

　　為什麼上天要給女人開這種玩笑？盤古初開，造人造一個亞當配兩個夏娃，豈非更好？老早習慣的事，就不會如此難受。

　　等一下見了世勳，要不要問他可有對那蕙菁如對我般輕憐淺愛呢？

　　他若默認，我無奈其何。他若說：沒有哇！我又信還是不信？我若信了，將來大姊和其他人等，又信不信？而他們信與不信，我竟然如此在乎！因為面子攸關，人言可畏？

　　一陣急痛攻心，霍然而起，眼淚爆發出來，一瀉千里！

　　在機場候機室等了近一個鐘頭，才遠遠見著世勳趕來。

　　身後跟著一個婦人，抱著個周歲上下的胖娃娃。

　　不問而知是何身分。

　　我突然想起年報上那張照片！

　　多少個若干年以後，那女人手上的嬰孩就是孫氏企業的繼承人，然後，他又會向他的女人解釋，當年母親抱了自己去送父親的飛機，父親要跟他的情婦回香港去，留了苦命的母子在倫敦，母親煞是傷心……

　　循環不息，都是這等所謂愛情故事，其實毫不新鮮的人際關係！

　　世勳在他妻子手中接過了嬰孩，疼完又疼，才再交回給那蕙菁。

　　世勳走了！

　　大概是蕙菁抑或是小兒子叫住了他，又見他止住了步，回轉頭去。蕙菁母子連忙衝前，世勳吻在他妻子的面頰上……

　　我別過頭去，直闖機場各關卡，上飛機去。

　　世勳是最後一個上飛機的人。

　　他坐下後，吻到我的臉頰來，我拿張紙巾在臉上使勁地擦一下，望住機窗，不理他。

　　「我以為妳會等我一起上飛機。」

　　「我以為你捨不得離開英國！」

　　「寶山，別這樣，我知道妳難過。」

　　知道有個屁用？我知道姬絲汀歐納西斯富甲全球，我的年薪仍是五十萬元而已。

　　「妳要發脾氣，回到香港去，我讓妳發個夠。這兒大庭廣眾，我解釋不來，在自己家，隨便妳要殺要宰，摔花瓶水杯，什麼都成。」

　　把我看成潑婦了！

　　這孫世勳在沒有第二個女人之前，大概不是個如此能言善辯之徒。

　　人要適應環境，保護自己，也只有愈變愈精靈才行。

　　「回到香港去，我們各走各的。」

　　「寶山，寶山，不要這樣好嗎？」世勳急得亂叫，果然引得機艙內的人側目。

　　我的心驀然軟化了！

　　真不中用。

　　「我有說錯嗎？我家在太古城，難道讓你搬進去不成？」

　　世勳吁一口氣，又開開心心的握著我的手，逗我：「妳也不住太古城，我也不住舂坎角了！一回香港去，就到淺水灣買間房子，我們住進去。」

　　男人的如意算盤隨時都打得滴嗒響，如此輕而易舉，就是兩頭安穩的家了。

　　那蕙菁可知道這重關係呢？

　　我轉念到淺水灣，想到從此以後可以跟地鐵說再見了，心上還真有半點歡喜。

　　心神俱碎，哪有餘力再為生活而勞累！

　　章尚清的葬禮，等待我和世勳一到達，就舉行了。

　　章老本身有名望，人緣又好，再加上孫氏企業的聲勢，故而葬禮還是相當熱鬧，算得上生榮死哀的。

　　由於章氏膝下無兒，跟孫氏兄弟情同手足，世勳即以誼子身分主持喪儀。

　　靈堂上一片悽迷，雖說七十有五，也還是令前來憑弔的人傷感的。

　　我一直呆呆的坐在親屬席位上，哭過幾遍，人累得昏昏欲睡。

　　世勳久不久走過來，坐近我，輕聲說：「要不要回家去躺一躺？妳臉色不好！」

　　我只是搖頭。

　　「妳死撐著，只有令我擔心呢！」

　　我們只有零零碎碎的說著話。自英國回港以後，我們心裏明白關係是變得親密了，然而，反形曖昧。

　　我心頭的煩悶更重。

　　明天才大殮火化，我們今晚照一般俗例守夜至十二點，才會離開。

　　孫世功母子及凱瑟琳孫一直留到十點多，還有些商場朋友在這個晚上來盡禮，免得明早要抽調上班時間。

　　過了十一點。世勳又走到我身邊來，問：「餓嗎？」

　　「不會。」

　　「我母親要來拜祭章老，我這就下去接她，順道給妳買點什麼吃的好嗎？」

　　「不，我不餓，況且不想在靈堂吃東西，不敬。」

　　世勳點點頭，走開了。

　　怎能不感慨呢？就連向一個幾十年的摯友致最後敬禮，還要等待到更闌人靜，才能出現。分明是兩個大小孫奶奶，不肯碰面。哪怕孫氏股權是兩個女人平分秋色，孫廖美華仍然雄霸所有與孫家有關的場面。當然，可以看得出來，世勳母子不欲與之相爭，忍了幾十年，也不在乎再多忍幾年，就忍掉一輩子算了！

　　我從沒有見過世勳的母親，心裏有點緊張，況且，我會令她的兒子落淚，做母親的不知會有什麼想法？幸好她自己是側室，心理上應該多少明白我們的處境與苦衷！要是我愛的不是世勳而是世功，嗯，不堪想像，孫廖美華加上凱瑟琳，準把我整個吃掉，連骨頭都不剩一根！

　　想著想著，就見世勳用手輕輕攙扶著一位中年婦人走進靈堂來。

　　世勳的母親？怎麼如此年輕？看上去像世勳姊妹，頂多五十開外的樣子。

　　細細看她，白皙的皮膚，圓圓的臉龐，大眼睛，眼眉毛濃濃粗粗，哎呀，怎麼有點像我！

　　世勳像他父親。否則，我們站在一起，人家會以為是兩兄妹了。

　　孫姨奶奶穿一襲黑絲旗袍，黑色平跟鞋，臉上當然沒有笑容，卻異常平靜。恭恭敬敬地走到章尚清的遺像面前，三鞠躬。

　　孫姨奶奶給兒子耳語幾句。世勳就陪著母親步至後堂，必是去瞻仰章氏遺容了。

　　不久，孫姨奶奶走出來，一對大眼睛用力的眨著，分明是努力的把快要掉下來的淚水硬壓下去。

　　世勳朝我坐的位置望望，像徵求了他母親的同意，就跟她一道走過來。

　　我欠身，尊敬地喊了一聲「伯母」。

　　孫姨奶奶握著我的手，示意我坐下，把我差不多是從頭到腳的打量著：「尚清跟我提過，說妳像極了年輕時代的我。怎麼會呢？妳比我好看多了！神情看上去是有三分相似。」

　　我抿著嘴，笑又不是，不知如何反應。

　　「尚清要是知道今日妳跟世勳在一起，一定含笑九泉了。只委屈了妳呢！」

　　我真是泥足深陷，無從自拔了。

　　孫姨奶奶的這番話，說在她口裏，分明是承認了我和世勳的關係，確定了我的新身分似的。

　　怎麼孫世勳這一邊的人，好像要設個圈套，讓我走進來，成了他們的一員似的。

　　我是愛世勳的，但並不等於我就這樣不明不白當了孫氏第三代的側室！

　　老天！這家人為何如此恐怖，硬要把過去的婚姻形式套到現代人頭上來！還不知下一步要不要我穿起褂裙來斟茶兼改名！

　　我望住眼前這位老太太，驀地愈想愈驚，把從前發生的種種，湊合在一起，好比一塊塊碎片，終於拼成一幅圖畫。

　　章尚清跟孫氏兄弟情同手足，任職於上海孫氏百貨，一起認識了一個模樣兒似我的女孩子，這女孩子卻愛上了已有妻兒的孫崇業。生下了世勳，孫崇業就去世了，章尚清對世勳母親不但未曾忘情，反而愈愛愈深，不能自拔，又以崇業已死，於是精神上代替他，守住孫氏產業，跟孫崇禧一起把孫氏百貨發揚光大，再把一盤已上軌道的企業在去世前交回給自己愛人的兒子。

　　而我，他們希望我繼承章尚清，無名無分一輩子守住孫氏的家業！

　　會不會連世勳愛我，亦是假情假義，無非增添他們家族之爭的一名幫工，企圖如虎添翼？

　　我忽然害怕得要死，像硬是被推進時光隧道般，要我的思想行為一律倒退五、六十年。

　　「寶山，妳怎麼了？」世勳搖動著我的手。「寶山，寶山！」世勳一直在喊。

　　我才從迷惘中醒覺過來。

　　「她是累了，送她回家去休息吧。」

　　世勳送我回太古城去，我無心把世勳介紹給母親，只頹頹喪喪地走回房間去。

　　一夜，都在作惡夢。夢裏只見我在孫氏百貨內，奔波勞碌，捱更抵夜，變成個滿面皺紋的老太婆，回頭只見世勳牽住那個蕙菁的手，他母親抱著小孫兒，一家不知多麼快樂！

　　章尚清的喪禮過後，孫氏管理階層略要重整。

　　公司上下都疑雲四起，究竟誰會坐上章尚清的位置？揣測很多，包括了把我提升的可能。以我的工作能力是應付得來的，只是年紀輕，名望比較嫩弱，而且章尚清是董事會成員，有孫氏股權，才名正言順的當得上總經理。我一碰到名正言順這四個字，就觸霉頭！

　　或者孫氏兄弟二人之中，其中一位兼任總經理。當然也可以在同行裏頭禮聘一位眾望所歸的人前來壓陣。

　　無論如何，把孫氏集團主席，亦即世勳的堂大姊孫世怡請回香港來，一起商議，似是十分需要的。

　　孫世功自告奮勇負責聯絡孫世怡。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因為他們曾多年一同居住於加州，多少有交往，感情較之世勳更為熟絡。

　　據孫世功報告，世怡雖是五十多歲，但身體極為孱弱，非必要不欲舟車勞頓，請兩位堂兄弟擬就一切情況，再設法跟她聯絡，才做最後決定。

　　本來，人望高處，我不否認總經理的職位原本是我工作的目標。然而，自與世勳走在一起之後，心理上起了許許多多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怕今日升了總經理，會有人懷疑是我跟太子爺睡了覺，才換回來的好處，把我雙重的看扁了，那就未免太不值得了。

　　我實在怕跟世勳在一塊兒打理孫氏。要是人所共知的夫妻檔，那不同，我歡天喜地地的勉力做個內外兼顧的賢內助，絕對天公地道。現今關係半明半暗，不欲為人知，又欲為人知，在很多事情上產生極大尷尬和不便。

　　尤其討厭我那揮之不去的惡夢，常擾我心。

　　世勳微微覺得我心情怪異，很關心的追問究竟。

　　反被我狠狠地塞他一句：「老姑婆一旦經了人事，適應不來，就是如此！」

　　世勳被我弄得啼笑皆非。

　　自英國回來後，他一直積極物色淺水灣房子。

　　我固然沒有讓世勳上我家，也不方便到他的居所，更不可能到酒店投宿。日子一拖長了，世勳就更如熱鍋上的螞蟻，老催我去看房子。

　　我的反應懶洋洋。

　　真沒想到，日盼夜盼有自己的一個家，到如今唾手可得之際，卻如此的不起勁，近似漠不關心。

　　歸根究底，自己知道自己事，老是不適應新身分和新角色。要甩又甩不掉，要從容又從容不來。

　　在公司裏頭，更加敏感不安，只要跟世勳走在一起，有職員擦身而過，自然地望我們一眼，我就驚覺，惟恐他們在我背後竊竊私語，笑我當上人家的情婦。

　　那天，跟人事部開會，重審孫氏集團的公積金制度，對承辦員工福利保險的公司也一併檢討。只因東華三院護士的遭遇，使很多大規模機構都乘機翻查職員退休等等福利計劃。

　　會議席上，人事部收集了公司上下員工的意見調查，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人不滿意目前的制度，要求重新訂定新的退休及公積金計劃。各部門主管都主張人事部根據職員的建議予以調整。

　　我當下說：「民意與士氣固然值得尊重，但公司會不會一下子承擔太大數目，也應該放在考慮之列。我看讓人事部根據目前公司在福利制度上頭的支出與員工的得益，以及改善後的情況，做一個數目上的比較，再讓我參考並呈交上頭通過吧！」

　　採購部的經理姓韋，是個年輕勇將，最大的好處也同時是他最大的壞處，他一向辦事神速，卻嫌耐性不足。對我的建議，他皺皺眉表示：「又要多花一個半月的時間，才有結果！」

　　「那是一勞永逸的事，不在乎多等一時，如果不是打算長期效勞孫氏的，退休與公積金根本與他扯不上邊！」

　　「我們小職員的心態，跟沈小姐妳又怎會同出一轍？」

　　小韋衝口而出的一句話，認真分析，沒有妄撞成分，只有抬舉分兒。然而，一聽進耳裏，頓覺難堪，環視各部門主管，又都抿著嘴不答腔。會議室內，一下子鴉雀無聲，我更覺得尷尬，更肯定小韋話裏帶刺。

　　在同事們的心目中，我已不跟他們是身分一樣的職員了嗎？當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已成了老闆的姘頭。那個跟了我半輩子的職員頭銜與身分，從來未曾覺得可貴過！真至驟然失去了，才深深體會到原來自食其力，有它的一份高雅情操在！

　　握在手中的幸福，無人會珍惜。

　　然而，我月底薪金，絲毫沒有增加。我有因為跟世勳的關係，而改變我在孫氏的受益嗎？

　　沒有，一丁點兒都沒有。

　　理直自然氣壯，幹嘛我要滿臉脹得通紅，怪罪到同事的一句半句無心的說話上頭？或者，他根本是胸無城府，言出無心。

　　多心的是自己！作賊心虛的例子，愈來愈多，不勝枚舉。我顯然的憔悴了！

七、

　　世勳以為搬進屬於我倆天地的新居，我迷惘的心情就會好轉過來。

　　他終於在淺水灣一幢華廈購了一間房。

　　那真是金屋一所呢！

　　世勳慇懃地陪我去看房子時，我是不能夠說我不滿意的。

　　大廈樓高三十層，聳立於淺水灣道上，面前毫無阻擋，盡是碧海藍天。

　　一梯兩伙，我們在二十樓。房子一共三千呎，時值八百萬港元，再加裝修家具，就是八位數字的家居了。若還不合我的心意，就未免奢求過分了吧！

　　世勳十分周到，他怕用孫氏的司機，接我們上班下班，會惹得人多嘴雜，引我不快。於是另外用了一個私人司機，買了部賓士一九Ｏ，平日專門載我上下班，假日可讓我自己開了圖個輕便靈巧。

　　一切都不是如意了嗎？可是，我並不見得開心。

　　連搬出太古城，我也要給母親堆砌藉口，說是公司今年改制度，高級職員全部都有房屋供應。只留給她老人家一個電話聯絡就算了。

　　母女倆絕口不提仍舊共住一室的可能，彼此心照不宣。

　　母親倒曾說過要來看我的新房子，我推說忙。這以後，她再沒有重提舊事，最低限度一連幾個星期，真的只跟我通電話閒談，就算了。

　　看來這老人家的精靈練達，要臨到有重大事故發生了，才會表露出來。

　　以前，我低估了她。

　　同時，也高估了自己對環境適應的能力與對自尊維護的迫切。

　　至於大姊那兒，就更是刻意迴避了。怎樣向她解釋呢？是我狂打自己嘴巴，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明知故犯，尤在其次，叫大姊如何以她目前的身分，來跟我談心！她巴不得把世上的狐狸精趕盡殺絕，如今其中一尾九尾妖狐竟是她親生妹子，叫她如何下得了臺？

　　人的思想跟際遇，都一樣會愈窮愈見鬼。

　　明顯地，我益發對世勳和我的關係憂愁顧慮，就愈多杯弓蛇影。

　　不是嗎？

　　那天晚上，世勳有應酬，過了十一點才回到淺水灣來。

　　我在客廳一聽見電梯開門聲音，立即飛出去開了大門，不但見到世勳，還見到住在對面的唐太太。唐家是香港出名的玩具出品商。

　　唐太太禮貌地跟我打招呼，也跟世勳道晚安。

　　我立即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打冷顫。

　　一個箭步跑回睡房去，蜷伏在床上，也不作聲。

　　世勳追上前，俯身吻住我的髮鬢。

　　「別碰我！」

　　世勳呆了一呆，在床沿坐直了身子。

　　「世勳，」我沉住氣，冷冷的繼續說：「以後你回來，在樓下幾層出電梯，再自後樓梯走上來好不好？」

　　世勳沒有答。

　　良久。

　　「為什麼要多此一舉？為了我在電梯間碰上了唐太太？」

　　「對。」我毫不諱言：「唐家跟香港的廠家和貿易發展局的人都熟。」

　　「這有什麼關係？」世勳少有的暴躁：「為什麼要我如此鬼鬼祟祟，完全見不得光！」

　　「這句話應該由我對你說的，是嗎？」

　　這以後，世勳總是在十七樓或者十八樓出電梯，走上兩層，才回到我們家裏來。

　　我當然知道世勳是委屈的。

　　不但晚上回家，不得光明磊落。就是早晨上班，我們也囑司機把車子開到倫敦戲院旁邊去，硬要世勳在那兒下車，走回寫字樓，我從不肯跟他一道在孫氏百貨的大門口雙雙出現。

　　這天，上班時下著滂沱大雨。

　　車子慣常的停在倫敦戲院道旁，我們都忘了帶雨傘。一下了車，橫過馬路，走回孫氏，一定淋得全身滴水。

　　世勳吩咐司機：「把車子駛過孫氏大門口！」

　　我突然不明所以的心頭一陣委屈、不快，發洩地一下子推開車門，跳下車，頭也不回地衝過馬路。

　　雨水毫不留情地猛灑下來，像給我徹頭徹尾洗了一個蓬蓬浴

　　我反而覺得舒服得多了。

　　走回辦公室去時，冬妮嚇得什麼似的叫：「天！我以為是河裏頭撈上來的水鬼！」

　　換過了一套長期掛在辦公室備用的西服，抱住冬妮給我沖好的熱茶，恍如隔世。

　　回想當時，只有一個強烈的意識，我絕不要被人看見孫世勳跟我一道上班。

　　「舒服多了？」冬妮問。

　　我點點頭。

　　「妳沒想過這樣子會鬧肺炎嗎？」

　　我搖搖頭。

　　「孫先生知道妳冒著雨回來嗎？」

　　「冬妮！」我試喝著茶：「這兒沒有妳的事了。」

　　冬妮帶上了門。

　　我重重的吁一口氣。

　　還沒有定下神來，世勳突然推門而進。他臉色青白得像一張紙，額上青筋暴現。連頭髮都震怒得躍躍跳動，像一頭被獵人激怒的雄獅，回過身來準備反噬。

　　「我完全不明白妳的心態！妳日防夜防，難道就防得了悠悠眾口？任何人要造謠生事，根本不用真憑實據！」

　　對得很，誣陷之下產生的冤情，理虧的不是我，我可以不管。如困錯在自身呢？自當別論！

　　「妳是要故意為難我，甚至為難自己，去補償我沒有娶妳為妻的過失，是嗎？」世勳不住的喘氣：「今時今日真的沒有再為情為愛而放棄一點自我的女子了嗎？我母親的年代真的已經過去？」

　　我望住孫世勳，整個人如掉冰窖。他竟一直期望我像他母親，甘於為愛情而屈居小室，畢生飲恨。

　　我沒有在事前想清楚後果，是我錯。

　　但總比他處心積慮更值得原諒。

　　今時今日，還能那麼簡簡單單，以愛為藉口，就可以隻手遮天，雄霸天下？

　　以前，人言可畏，女人大可以乾脆點不站到人前去。今日，人在江湖，風風雨雨，照頭照腦打過來，要避也無從可避。

　　二十世紀末再沒有養在深閨、只談情愛的女人了。甚至連吟風弄月，傷春悲秋的日子，都不再是人過的了。

　　孫世勳說對了：他母親的那個年代已經過去！

　　我們倆都不是吵架的人。

　　心靈的契合與疏離，全都點到即止。

　　從那晚開始，世勳沒有回過淺水灣來。

　　同日，我遣走了司機。每早電召計程車，把我載到地鐵站去轉車上班。

　　人的感情，要來便來。

　　人的關係，要去便去。

　　最低限度，現在我能提起勇氣，搖電話給大姊。

　　「寶山嗎？從妳的語調，似乎不怎麼神采飛揚？」

　　「大姊，妳過慮了！」

　　「妳沒事就好！有事了，世上也沒有誰救得了妳！這話是妳教的，妳別能醫別人不能醫自己！」

　　大姊的話，是否有弦外之音，不得而知。

　　「姊夫近況如何？」

　　「他？哈哈！」大姊笑：「妻賢妾美，不亦樂乎？」

　　「關係很公開！」

　　「世上沒有紙可以包得住火。彼此大方一點，樂得清爽。」

　　「外邊的人不會說什麼嗎？」

　　「怎麼不會？妳算是個有文化有教養的人，難道不知道香港最暢銷的雜誌是影畫週刊，而非政治評論？誰不喜歡拿人家故事作茶餘飯後的甜品。」

　　「妳由著他們說？」

　　「我難道宰了他們？」

　　「大姊，妳真的變了，變得……那麼現實和堅強！」

　　「海神號遇險記，要不死無葬身之地，要不死裏逃生，自己應變！」

　　「我多麼的不如妳。」

　　「事到臨頭，總有開竅的一刻。妳不是沒有見過我愚蒙的時候！」

　　「有沒有回家去看母親？」

　　「電話是通得勤的。我們別小瞧了老人家，她自有慧根，才能生我們姊妹二人！」大姊又笑。

　　「大姊，妳說得是。」

　　「寶山……」大姊很有點欲言又止。「妳的新居如何？」

　　「還好。」

　　我當然意會大姊為何吞吞吐吐。香港能有多大？

　　這城鎮，尤其是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前者是被人們氾濫的嫉妒心所制止，後者呢，當然得力於人們幸災樂禍的情緒，作推波助瀾！

　　姊妹倆沉默了一陣子，就掛斷了線。

　　我其實很想告訴大姊：一切都已成過去了。我正在考慮搬回太古城。

　　可是，我既在當初沒有提供故事的開頭，又何必無端端交代結尾？

　　現狀會真是我和世勳的結局了嗎？

　　午夜夢迴，再無一枕的淚。

　　我輕撫著那個空置的枕頭，無限唏噓。

　　縱有一簾幽夢，誰共？

　　我不是沒有過世勳輕推房門，重投懷抱的希望的。

　　太多難圓的好夢，只有益發令人心灰意冷。倒是無夢無歌的日子，還能睡上幾小時。

　　記得，我曾在一個半夜裏驀然驚醒了，抱住世勳，問他：「如果我有一天，突然離你而去，遠走天涯，你會怎麼樣？」

　　他當時睡眼矇矓，不置可否。

　　我使勁地把他搖醒，追問：「回答我，回答我！」

　　「半夜三更，胡思亂想！職業女性尚且如此，若跟個女詩人、女作家走在一起，豈非晚晚睡不安寧！」

　　「世勳，你答非所問。」

　　「好，好，那時候，我必拋下一切，發誓要把妳尋回身邊來，再用一把鎖鎖住妳，好不好？現在可以讓我去睡了吧！」

　　「不，你再多答一個問題，才能睡！」我繼續嚷：「剛才你說的，是真心話？言出必行嗎？」

　　「不！」

　　「什麼？」我驚叫。

　　世勳給我吵得睜開了眼睛，拿手撫著我的臉，說：「女人就是愛聽這些虛無縹緲的話，我儘管說著逗妳開心。實情是，我不會！」

　　「你不愛我？」

　　「我知道妳定會下這個結論的。」世勳看牢我，輕輕歎了一氣：「男人跟女人愛的觀念和方式並不相同。妳老是覺得兩個人跑到荒島去過活，就是愛情。我不認為如此。現實裏頭有很多很多的不如意，共同克服、適應，在困難中不肯退讓、不談分離，這就是愛情。」

　　世勳伸手把我的手印在唇上，再說：「人生有很多責任必須肩負，相愛的人共同去迎接、去分擔，無分彼此，也不推卸逃避，這才算偉大。」

　　我當時想，這真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了。

　　「永恆相愛的人，不一定能一生相處。」這是世勳說過的話。

　　芳草無情、似有情。

　　誰說不然！

　　我不得不同意，即使為愛對方而不斷修正自己的為人處世之道，仍怕有個極限。

　　我伸手亮了床頭燈，披衣而起，推出窗前缺月。

　　有道是：樓上看山、披頭看雪、燈前看月，別是一番滋味。

　　如今心頭的這番滋味，是苦不是甜。

　　一水天涯，只隔著那麼一個小海灣，世勳在他的樓頭，可是跟我一樣的無可奈何？

　　遠在英國的那個蕙菁呢？她又如何？

　　唉！人世間只有血緣骨肉，能抵擋住人際的誤解與隔離。再不堪，依然是父子夫婦，不見不面還是相依相敘。情牽一線，那一線是血脈，強韌無比，斬不開，切不離。其餘的人事，只消一旦撒手，不管是無心抑或有意，待要重拾舊山河，真是難以為情，不知如何著手？

　　一年當中失眠三百六十三日，早晨還是要上班的。痛苦不堪。

　　再出色的化粧品，都未必能掩蓋得住黑眼圈。

　　然而，神情絕不可落寞。一定得精神抖擻，應付場面。

　　眼睛哭得變了核桃般大，人前就推說風沙入眼好了。藉口一定要漂亮。

　　請謹記，社會不設同情獎！

　　我挺起胸膛，走進辦公室去

　　冬妮跟在我背後，說：「孫先生剛才囑咐，妳一回來就請妳到他辦公室去。」

　　冬妮指的當然是孫世勳。孫世功去了日本，還沒回來。

　　我突然心頭一陣涼意，弄不清楚究竟是為了孫世勳有請，令我心亂如麻，還是孫世功頻頻到日本去，事有蹊蹺？

　　哼！孫世勳以董事名分，囑咐秘書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去，架子十足。

　　男人根本從沒有把女人放在心上！

　　在公事上頭，他們是人多勢眾，要一見高下，女人贏的機會仍然不高。

　　私底下，誰個女人不是一談感情，就等於退居次席。一妻兩夫，有資格成為大新聞，倒轉來呢，司空見慣，其怪自敗！

　　誰叫自己還沒有遞辭職信？只好向冬妮點點頭，領命而去。

　　走到世勳的辦公室門口，真想一敲門，走進去，就給他說：「我不幹了！」

　　這句話看來是早晚要說的。只是未謀定後路，還是不敢造次。

　　每念至此，認真悲哀。如果我也系出名門，何至於精神上落魄如此？

　　人一過三十，任何事都不會立即坐言起行，必須三思而後行。

　　任何人買入一筆前景看好的股票，也斷不會中途因為些許市場流言影響，就急急拋售。單身女人投資在工作崗位上的時間與心血，不能說散就散！

　　簡單一句話：背後無人支撐，單獨一人又如何同時應付事業與感情的齊齊失閃？

　　生活上，縱使不求錦上添花，也不能屋漏更逢連夜雨！

　　我輕叩孫世勳董事的門。

　　「早安！」

　　世勳禮貌地站起來迎迓。

　　房中還有另外一位五十開外的男士。

　　世勳給我介紹：「劉醒南律師。」

　　我跟劉律師握手：「我是沈寶山。」

　　「久仰大名！」

　　我報以微笑，很自然地瞥了世勳一眼。

　　不知道我的聞名是因為本身的才幹與名氣，抑或如此不顧身分地跟孫家掛上了鉤？

　　世勳讓我們各自坐好，就講開場白：「章伯去世時，劉律師剛好在海外度假，一回港來，就立即辦理章伯的遺囑事宜，故此要跟我們見面。」

　　我還有點狐疑不清，劉醒南就把兩份文件放到我和世勳面前，說：「這兒是章尚清先生遺囑的副本，請詳細閱讀，我是章先生的代表律師，遺產執行人是孫崇業太太。」劉律師稍停，再繼續：「即是世勳的母親。孫太太今天沒空來，囑我向你們宣讀章先生的遺囑。其實，遺囑內容甚是簡單，除了他在孫氏百貨的股權，章先生全部財產慨捐本港老人福利機構，至於他在孫氏的股份佔百分之六，一半送給孫世勳先生，另一半送給沈寶山小姐，並不附帶任何條件。」

　　我聽得呆了。

　　劉律師還講了其餘的一些法律手續與安排，我都無心裝載。

　　突如其來的成為章尚清遺產的繼承人之一，我悲喜交集。

　　喜者自然是提拔自己出身的人，能如此關前顧後的給我鋪排直上青雲之路，這份愛護，意義深長，非同小可。茫茫人海，看多了惡之欲其死的事例。人生競技場內少一個對手，就多一分安樂。就是一個孫氏之內，為了爭權奪位，同事的交情完全是工作關係上的瓜葛，兩個原本談得來的年輕同事，發覺公司給予的升級機會只能容納一人之時，頓時反目。連明知自己技不如人之徒，也只會乾瞪著發紅的眼，求神拜佛但願當紅才俊早日垮臺。例子多如恆河沙數，如何一一細數？

　　章尚清欣賞我、栽培我，以致偏袒我、照顧我，自生前延至歿後，縱使不會為我的才華品性深得其心，而是為了幾十年揮之不去、滋長而至茂盛叢生的一段私人戀情，拿我當作精神上的寄託，我一樣要感動和感激！

　　商場上，我們太習慣不必問貨品定價的因由準則，更不必理會貿易對手從中能獲利多少。我們只著重本身的收益，如果有利可圖，對方還予以絕頂的禮遇和尊重，夫復可求？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很多時候，一宗交易裏頭的受益人，依然會被利用而終至得不償失。章尚清如此視我如親人，也無異是讓我沒有多大選擇便成為與孫家關係密切而曖昧的一個人罷了！我領下這份情，就是落實了一個特殊身分。加上，他知道我是一個有恩必報的人。兜了一個圈子，他還是要我矢志為孫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我置身於槍林彈雨的商場內太久，凡事都有正反兩面，我習慣不敢往好一面想。高估人類的仁愛厚道，往往會使自己焦頭爛額，血肉橫飛！

　　一下子在章尚清安排下成為孫氏股權人，令我初而迷糊，繼則心驚肉跳。

　　劉醒南律師在我渾然不覺中告辭離去。

　　我還留在孫世勳的辦公室內，目送著世勳把劉醒南送出去，再走回來。

　　我們望住對方，默然。

　　心內翻騰輾轉，亂作一團，嘴上卻說不出半句話。

　　世勳驀地拉起了我的手，抱在胸前，輕聲地說了一句話：「我想念妳！」

　　章尚清死而有知，為我倆架起了下臺的階梯，奠下了關係牢固的基石。

　　我當然可以揮一揮手，掉頭而走。沈寶山自出娘胎，從沒有無功受祿，仰仗庇蔭的打算。

　　我也許真的應該從事情壞的一面著手整理。

　　然，人有理性的分析，亦有感性的選擇。不幸的是，我們總把自己願意相信的推測視為真相。

　　如今的我心無旁騖，只有一個感覺：希望世勳握住我的手永遠不會放鬆下來。

　　我們緩緩地坐在沙發上。

　　我微垂著頭，依然無語。

　　室內一片靜謐。

　　辦公桌上的對講機石破天驚地傳來呼呼之聲。

　　繼而聽見世勳秘書說：「孫先生，剛才恆發置業方主席的秘書來電話，提醒你今晚在福臨門的飯局。」

　　世勳拿眼看住我，答：「請給方先生的辦公室回個電話，說我萬分抱歉，今天晚上突然來了個很重要的客戶，我非跟他談些事情不可！我不能赴他的約了，請鄭重向方先生道歉一聲。」

　　秘書應命收了線。

　　世勳仍目不轉睛，面不改容地說：「我這個客戶，脾氣極大，心眼兒又細，極之難纏，可是，我的命脈在她掌握之中，不能不賣帳！」

　　我抿著嘴忍笑。

　　一場干戈，化為玉帛。

　　懸而未決的問題，還是原封不動擱在心上。和解並非意味妥協，只是情到濃時，夫復何言？

　　誰說小別不是更勝新婚？

　　我和世勳約好了下班後各自回家去。

　　本來就沒有想過會回家來吃晚飯，菲傭剛好放了假，我只打算在公司附近的麵攤草草用過晚膳就算了，現今我竟興起了親自下廚的念頭。

　　把冰箱裏僅存的肉和受都翻出來，七手八腳，滿面油污，終於弄成三菜一湯，放到世勳面前去。

　　他簡直是狼吞虎嚥。

　　我笑說：「別捧場過分，硬塞得太多到胃裏頭，會害事。」

　　「這是肝腸寸斷之後的和番酒，怎能不嚼個痛快？寶山，這以後，我們再也不吵架了！」

　　我沒作聲。平常夫妻尚且會慨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何況我們情勢複雜如斯，只圖個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而已。

　　一個星期七天，世勳留在淺水灣的時間極其量只有六晚，他總愛在週末回到家裏去陪他母親，吃完飯，還聊一個晚上的天。翌日早上，跟孫姨奶奶吃過早餐，才回到淺水灣住所來。

　　世勳老是奇怪我怎麼可以把母親丟在太古城，也不肯多回去走動。

　　我沒有解釋，最大的原因是作賊心虛，怕母親問我關於世勳的事。要說謊，我不情願；要坦白，我覺難為情，更不知母親會如何反應。雖說女大不中留，只是女人行止有離常規正道，做母親的總不會好過。

　　我其實是想念母親的。

　　星期天是最可愛的日子，早上醒過來，還可以肆意地賴在床上，身上貼著乾淨清新的床單被褥，嗅著房中柔柔地飄逸著的陣陣花香。我按鈴把女傭叫進來，替我拉開了重重的窗簾，一片藍天，就像在頭頂似的，照得滿房明亮。

　　我可以舒服的躺著，寫意地胡思亂想，刻意的浪費時間，享受著奢侈行為帶來的快感。

　　世勳通常在早上九時多就回到我身邊來。他有個可愛的習慣，喜歡坐在床沿，靜靜地看著我睡覺。

　　「我知道你回來了呢！」我依然閉著眼，浸浴在自以為的幸福當中。

　　我從被窩裏伸出手來，讓他握著。

　　「要不要起來吃早餐？」世勳溫和地問。

　　我搖搖頭。

　　「要不要到外頭走走？陽光正好呢！」

　　「要不要陪妳去逛超級市場，買點食物回來？」

　　「要不要在高爾夫俱樂部訂個位置吃午飯？」

　　他不住的問，我不住的搖頭。

　　心情回復到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光景，像個人寵著的小頑童。

　　自從學畢業，生活裏頭盡是刀光劍影，只有被害的分兒，哪兒會有被寵的可能？

　　物以稀為貴！

　　天下間沒有比知道自己能在另外一個人心目中有唯我獨尊的架勢更暢快！

　　可是……

　　我睜開眼睛來，望住世勳。疑慮頓生，我真是他心上唯一的女人嗎？

　　現在流行的術語，都說志不在天長地久，但願曾經擁有。

　　這是酸葡萄心理的最佳包裝與粉飾！

　　人性的佔有慾強勁無比，哪有甘願跟自己愛的人分手，承受創痛的道理？

　　如果問我，答案也許是：如非天長地久，但願不曾擁有。

　　然，沈寶山分明是難逃劫數，事與願違。

　　「寶山，妳在想什麼？」世勳問。

　　「想你在英國的妻兒！」我直言不諱。

　　世勳垂下頭來，輕拍著我的手：「別胡思亂想。」

　　「世勳，她知道我們的事嗎？」

　　「我沒跟她提起。」

　　「離開英國之前的那個晚上，她沒有大興問罪之師？」

　　「蕙菁並非那種吵鬧的女人。」

　　「於是，你很輕而易舉地自圓其說！」

　　孫世勳一直望著我出神，他沒有回答我。

　　於是我再問：「你欺善怕惡，就這樣瞞她一生一世？」

　　「蕙菁要不是如此單純，我老早跟她實話實說。我寧願她是那種張牙舞爪、跟我談判、分我身家產業的女人，那還好辦。只要有數得計，問題便容易解決得多。」

　　我靜靜地聽世勳解釋。

　　「這四十多年來，母親不住對我說，她其實感謝孫廖美華，因為她窮追猛打地騷擾吵嚷迫害我們，反而平衡了母親心頭一份歉疚的情緒，療治她長期自悲的抑鬱。若曾有久負廖美華的，都以她承受的苦難抵償過來了。」

　　我不能開口贊同世勳的這種思想，否則，更是助紂為虐，益發令他覺得目前的相得益彰，是可以持續下去的。

　　然而，我其實欣賞世勳的想法。

　　今日世界甚難找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合理交易，全都是欺善怕惡的行徑。只要你有本事狠下心，死纏爛打，逼到最後關頭，對方最低限度要承讓三分。誰還管那些謙謙君子？難得受了一次害還不吭半句聲，就乾脆把一干吃虧事件都放在那人肩膊之上，社會流行一面倒的落井下石，並無分擔苦難的習慣。

　　故而，能夠憐憫仁厚弱者，原本是值得鼓勵之忠厚事！

　　在世勳和我的事件中，蕙菁撿了個柔弱而楚楚可憐的仁人君子角色來演，她的「遇害」，連我都差點要付予同情，這是她不幸中的大幸。至於我，兩條籤握在孫世勳手裏頭，蕙菁先抽了長的一條，輪到我，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整個故事中，歹角也許只有一個，世勳在扮演著。愛情故事中，當然是一心二用的人最該死。他不應該同時擁有兩個女人，且有長此下去的觀念，尤其恐怖。

　　世勳看我不作聲，艱難地答一句：「總有解決的一天，妳耐心點！」

　　「對！」我翻身而起，披了睡袍，望出窗外，一片平靜無波，澄淨如鏡的海灣，綴上幾點風帆，我想起一句俗話來，回頭對世勳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是嗎？」

　　很多嚴肅的事，不能走錯半步棋子，否則要回頭，己是百年身！

　　我正是此例。

　　每逢跟世勳吃過晚飯，多在客廳露臺外，一邊吃水果，一邊看天上的星星。

　　「九七年後，我們能否水果照吃，星照看呢？」我問，把一塊剝好了的橙放進世勳嘴裏去。

　　「天上的星星，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看得到。」

　　「你沒有問題，我拿的香港英籍護照，正是英國摒棄之列。」

　　「無人有資格捨棄妳，只要妳爭氣！」

　　「此話當真？」

　　世勳當然是個有靈氣的明白人，說的話總是志氣軒昂，不屈不撓。

　　我說：「能累積至億萬家財，能走的路自然多，問題在於自己再爭氣，也未必事事可以拿足一百分。」

　　「孫氏前景很好，妳如今又有股權，一切自當別論！」世勳愈說愈興奮：「相信章伯的總經理位置，非妳莫屬。」

　　「今非昔比呢！」

　　「我不明白？」

　　「你們兄弟倆才是真命天子，章尚清能穩坐當家位置，不單為那百分之六的股權，而是他跟在孫家一輩子的恩情，況且孫崇禧兄弟生前的重託，成了尚方寶劍，當然他也有他的本事。如今豈可同日而語？」

　　「世功和我，入行的時間都不比妳長。」

　　「他的各種條件加起來，勝我幾籌？」

　　「我投妳一票！」

　　我忽然冷笑：「世勳，城裏有個經年流行於上流社會的謠言，說當今首屈一指的女強人，能在財經企業內叱吒風雲，因為她與剛回英國老家的政經界頭頭有特殊關係，你可曾耳聞此事？」

　　「微有所聞。」

　　「你不認為我應該感慨？甚至警惕？」

　　「無此需要。廟街的妓女，縱使艷如桃李，又跟全城顯貴搭上重重關係，也連坐上孫氏營業部經理的位置都沒有資格，遑論入主跨國企業的董事會。才華蓋世，仍須有造就英雄的時機與關係！請別忘記，男人要冒出頭來，一樣會遭遇到相當的委屈。」

　　世界上多的是似是而非的理論，各人又都選合用的觀點去處理。

　　「寶山，」世勳抱住我的腰：「我們頭上有星星，可以讓我們住在這良辰美景，許一個小小的願望。」

　　我伏在世勳胸前，輕聲地說一聲「好」。

　　過一陣子，他問：「想過許什麼願了嗎？」

　　「嗯，」我點點頭：「你先把心願說出來。」

　　世勳仰望長空，很虔誠地說：「但願我們倆能永不分離，攜手令孫氏企業發揚光大。」

　　我在心內長歎一聲，這麼一個願，完完全全表達大男人的心意。

　　「寶山，妳的心願呢？」

　　我？我希望能為孫家誕育第四代，讓他在明正言順的家庭環境下成長。

　　然而，把這心願告訴世勳？真是很不必了。

　　心願總歸是虛無縹緲的一回事。

　　現實環境裏頭，真是今日不知明日事，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

　　誰不在見步行步？

　　人生的是福是禍，要真光臨府上，也不由人不照單全收。

　　心願？理想？唉！

　　一旦百感交集，夜裏就睡得不安寧。有時甚至過分敏感，憂慮叢生，誠恐有重大災難禍殃降臨身上似的。

　　孤軍作戰的女人全都嚴重缺乏安全感，局中人才會明瞭其中苦處。

　　是敏感也還好一點，有時夜裏驀地心驚肉跳，翌日就真的有麻煩事出現。

八、

　　早晨一回孫氏，我就立即預感到會有什麼不愉快的重大事故要發生了。

　　因為孫世功已從日本回來，並且大清早就跑回辦公室去，千叮萬囑他的秘書，只要看到世勳和我上班，就立即通知召開緊急會議。

　　會議室的門一關上，我就不期然地打冷顫，因為孫世功容光煥發得近乎飛揚拔扈。

　　我差不多是緊貼著世勳坐下來。

　　世勳奇怪地看我一眼，平日在孫氏，我老是寧可離開他十萬八千里，今日一反常態，就是因為我敏感地覺得緊急會議是衝著我們來的！

　　世勳顯然不知不覺，他神態自若地問：「日本之行可有收穫？」

　　世功高興得吟吟地笑出聲來：「收穫極豐，出乎意料的順利，老弟，我們可以跟松田集團攜手合作了！」

　　松田集團是日本百貨業翹楚，擁有東京、橫濱等地的若干幢百貨大廈，單是房地產本身就價值連城。

　　現今只要在任何一個國際名城的心臟地帶擁有一小片土地，立即安枕無憂。

　　年來東京地產雄據世界各大金融商業中心之榜首。日本機構對員工士氣極為重視，各種福利都盡善盡美之餘，獨缺供應高級職員房屋津貼一事。並非日本僱主孤寒，而是任何鼓勵置產的福利制度，都員工起不了輔助和刺激作用。因為房地產價格早已跟人民的生活能力根本脫節，即使受僱機構提供職員低息貸款，房屋首期的數目實在過巨，非一般單靠節蓄始有盈餘的高級職員負擔得起，於是各大機構的員工房屋津貼制度，名存實亡。

　　松田集團是上市公司，我去年翻閱他們的年報，從百貨業上所得的盈利，跟全球百貨業的趨勢有雷同之處，亦即是說生意額與盈利數目絕不相稱，雖不致於虧蝕，卻是名副其實的本大利小。松田資產值保持直線上揚，純是各類非經常性收益所導致，地產乃是最強勁獲利的一環。

　　我曾多次想跟世勳商議，今後孫氏的發展方針亦應以松田為鑑。

　　香港地產市道，我仍持長期看好態度。

　　中國不可能重建上海，單是戰時各國租界內所設置的地下水道渠道，縱橫交錯，烏煙瘴氣就已使城市翻新的改建計劃不得不束之高閣。城市的包裝與內涵都有霉氣，如何能感動吸引人心、以圖興旺？況且既為國際城市，外觀必須符合外國人士的眼光。

　　香港現成的大都會條件，實在已達國際水準，有理由相信中國要好好保存它，以之作為對外貿易的門戶。

　　世勳不以為然，他說：「政治家應該懂經濟，但不一定尊重經濟。」

　　我最怕討論政治，故而無心深究下去。

　　國家政治，固然複雜恐怖，我怕連公司政治亦骯髒陰險得令人反胃。

　　孫世功無端端提出孫氏會與財雄勢大的松田集團合作，且別驚喜，也許是一幕別具用心的政治把戲。

　　自從他向章尚清建議過將孫氏帳目更改以謀長遠利益之後，我就提高警覺，總覺得他的歪念不會偶一為之，早晚將尋著機會發展他之所「長」。

　　果然不出我所料。

　　孫世功慢條斯理地說：「松田集團跟我多次接觸，願意以非常非常理想的價錢，收購孫氏……」

　　世勳還未待對方講完話，整個人驚駭得自沙發上彈起來：「世功，你別開這種玩笑！」

　　「我像言不由衷嗎？」

　　「誰說我們有意思出讓孫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世功非常刻意地望我和世勳一眼，嘴角霎時間往上稍提，露了個全世界人都看得出的猥瑣笑容。我立即滿臉發燙，心頭的怒火，直升到頭頂上去。

　　「我的比喻錯了嗎？」孫世功依然得意：「孫氏實力雄厚，潛質可觀，擁有的地產人材、商業聯繫、社會聲望，全部極具吸引力，正是別家財團收購的難得目標。」

　　「孫氏絕不出讓！」世勳斬釘截鐵的答。

　　「孫世勳，你甚至未聽我報告價錢，就栓上後門，未免魯莽。雖然，世界上仍然有得是講心而不講金的所作所為，但欣賞受惠者易，行之維艱，你別高估自己！」

　　我瞪住孫世功，很留神很留神的傾聽。這場家族大混戰一定不簡單，一定把我也牽涉在裏頭。他的每一句話都有重要深意，毒針一枝枝迎頭向他老弟打來，其中一管的毒素大有可能是我和世勳的特殊關係。

　　「兩億美元，購入孫氏股份百分之七十五。」孫世功洋洋得意：「松田無須作價如此高昂，是他們對孫氏有信心，才有此舉，我們孫氏家族也應以絕好價格盡量售出手上股份以獲厚利。」

　　如果有心出售孫氏，松田集團的條件是絕對算大手筆了。

　　孫氏並非上市公司，無須受公開收購的條件限制，只要能操縱孫氏百分之五十一，已經足夠把持大局，為所欲為。至於原來股東既已喪失主權，當然寧可趁高價把持有的股份儘量出售套現，另行發展，無可否認，這是正常生意下的一著好棋。

　　然，出售孫氏的念頭，世勳家族想都沒有想過。

　　「世功，你簡直在語無倫次了！」世勳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孫氏是無論如何不落入他人之手，尤其不落入日本人之手。」

　　「語無倫次的是你！孫氏為什麼不賣？用以紀念先人？一個九七下來，人人都急急疏散，誰會永遠紮根於香港？再說，香港實在無根，孫氏的根在上海，要留個紀念的話，你孫世勳母子可以拱著先人神主牌，拿筆資金，返回祖國去打天下。為感情而付出太多，是愚蠢至極的行為。這種仍然心甘情願活在舊時代的人應該是女人，包括你我母親……在內。」

　　孫世功飛快地瞥我一眼。

　　我當然明白他的所指，應該把我也包括在內。

　　「孫世勳，你如要堂堂正正地做一個男子漢，請跟時代的步伐一致，跟社會的風潮配合。在商必須言商。孫氏企業前途似錦嗎？百貨業再興盛亦不外乎那低到無可再低的利錢，你自己細心想想，算清楚數目！」

　　若真要計數的話，孫世功所言甚是。

　　百貨業盈利不超過億元之龐大生意額的百分之十。這還未把房地產為自有，可以絕對控制租金的支持因素計算在內。

　　道理是最淺顯不過的了，今時今日，將整幢孫氏企業大樓以及在新界的貨倉地皮以時價出租或者出售、換現後所生的銀行利息，已高高凌駕於經營百貨業所可能獲得的利潤之上。

　　百貨業如此，部分工業的情況亦如此。大都會之內，如果時勢穩定，各行各業的生意才會有所發展，地產就必會瘋狂上揚。相反，地產價格低迷則有可能顯示社會經濟衰退，根本就連生意都難以維持。說來說去，我始終是土地的崇拜者。

　　世勳當然不會從正途去審度孫氏企業的前景。孫氏百貨是他母子在孫家身分的代表，是孫氏家族長存的象徵。

　　他由震驚而至微微發怒，顯然辭鋒不及孫世功的凌厲。基本上，兄弟雖是同根而生，性情氣質卻絕對迥異。

　　「世功，全世界的錢不是我們賺得盡的，何苦咄咄逼人？更何況逼的是自己人，是親生骨肉？」

　　「你說得對，全世界的錢何其多，就因為如此，我務必要盡量的賺，機不可失，否則再多也跟你我無關！」

　　「母親這一關你過不了，孫氏股權仍在老人家手上！」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世勳提及有關孫氏產業權的情況。真沒想到，過盡數十年，主權仍在老太太手上，孫崇業的遺產承繼人會是妻子而不是兒子嗎？好生奇怪！

　　孫世功聞言，連連冷笑：「那要看是哪一位母親了！」

　　此言一出，世勳的臉頓呈紙白，一種罕有的、傷心欲絕的眼神散發開來，感染得一室冷漠。

　　我清清楚楚地說第一句話，企圖力挽狂瀾：「恕我直言，孫氏股權一半在孫世怡女士手上，非你們兄弟兩人所能定奪。」

　　松田集團即使要求半數以上的控股權，而孫世功那一房又願意全部拱手相讓，也要得到孫世怡那方面的勢力助陣，方可以成事。如今依照世功所言，松田集團要求控制百分之七十五，那麼孫世怡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再加孫廖美華母子的百分之二十二點五，還欠百分之七點五。孫氏歷年來對股份緊緊控制於家族範圍以內，只有百分之十，以獎勵員工方式，配送給對孫氏百貨有貢獻的老臣子，抱括佔百分之六的章尚清在內。如今章氏股份一分為二，傳給了世勳和我，換言之，松田集團要完成收購，必須將這百分之十之中的百分之七點五都包括在內，好夢方圓。

　　據我估計，孫氏其化已退休的重臣，不會拒絕出售手上股權，事實上每年所派的那麼一點點紅利，怎麼及得上一大筆真金白銀放在自己口袋裏好？今時今日，及早將房產變現，誠一大喜訊，簡直可以媲美中了六合彩。

　　然而，就算我肯把承繼的百分之三出讓，仍舊湊不上百分之七十五之數，就差那麼百分之零點五，非要取自世勳的一份不可，那大概無異於與虎謀皮！怎好算呢？

　　天！為什麼我的思路急轉直下，竟然由擔心孫世勳招架不住，變成了擔心孫世功不能大功告成？

　　我連連冷顫，覺得人性恐怖，自己更恐怖。

　　一旦接觸到銀錢問題，就立即心猿意馬，蠢蠢欲動。

　　松田集團要是收購成功，百分之三的股權價值六百萬美元。

　　有二千四百萬港紙身家的香港人為數實在很多，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然而，不怪是一回事，自己無緣問津又是另一回事。凡人皆有老病死，可是人人都想爭取不老不病甚至最好不死！

　　我原來並不例外。

　　不自覺的羞慚無地。

　　孫世功竟然自以為是到有一臉激昂之氣，回答我的問話：「沈小姐還是妳頭腦清楚。最重要的決定性關鍵操於孫崇禧一房，孫世怡已被通知，與松田代表團於明天抵港商議。」

　　「你一手擺佈！」世勳咬牙切齒。

　　「聰明之士自己安排命運，愚頑之徒才任人宰割！」

　　孫世功又拿眼看我。

　　的確工於心計！

　　「明天孫世怡抵港，一切自有分曉，當然，有了大股東的同意，還需要小股東的支持。世勳你若識時務，回家去跟你母親商量，一齊把股份按照比例賣給松田集團，大家均有好處，如要各執一辭，後果一樣會一拍兩散！」

　　「這其實是你母親多年的心願，是嗎？」

　　認識世勳以來，這算是我聽見的第一句沒有禮數、缺乏教養的刻薄話。

　　迫虎跳牆，後果堪虞就是這番道理。

　　想不到孫世功毫不迴避，答：「你知我知，五十年來的委屈，她要一朝清雪，把孫氏賣給當年炸死丈夫的日本人，結束孫氏王國，再把你們母子驅逐於孫家形象之外。」

　　何必為虎作倀？

　　當然，切肉不離皮，孫世功由他母親茹苦含莘的養育成人！

　　世功與世勳各為其主，妥協的機會極微了。

　　我陪世勳走回他的辦公室。

　　二人默然坐下，心浮氣躁，不知如何是好。

　　「世勳，先別擔心，孫世怡未必肯出讓她的股權，她是孫崇禧的獨生女，不致於不念父女之情，將有家族形象代表的孫氏百貨出讓他人。」

　　「現代的人不講感情，就算講，也有一個極限。」

　　話溜出了嘴，我們立即敏感地對望一眼。

　　世勳急急補充：「我當然希望有例外。」

　　做人真難！今時今日，不顧情誼行事，落得個無情無義、冷血心腸的惡名，一旦顧念恩情，既有被譏評為戇居愚蒙的可能，且必然吃定啞巴虧！

　　我沒有正面回答世勳，只勉力從另一個角度開解他：「孫世怡縱使不顧及父女家族的深情，也應該考慮到把企業賣給日本人，到底心上不好過。」

　　吃過日本帝國鐵蹄苦頭的中國人，不容易遺忘家仇國恨吧！

　　孫世怡年過五十，她孩童時代經歷過戰爭，希望不愉快的回憶能起一點作用。

　　翌日一早，世勳自舂坎角母家驅車來淺水灣接我上班。他滿眼紅絲，顯然昨夜跟他母親一直商議，竟夕未眠，加上憂心戚戚，難以寬懷，才累成一臉的落寞憔悴。

　　「伯母知道了孫氏要面臨被收購一事，情緒可激動？」我問。

　　「還好。出乎意料之外的冷靜，只有一句話令我難過。」

　　「什麼話呢？」

　　「母親望住先父遺照說：『你的妻子仍不放過我！』」

　　奪夫仇恨，真會如此深切嗎？

　　我立時間想起了英國的蕙菁，渾身有點發冷。伸手關熄了車內的冷氣。

　　世勳會意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到達辦公室還未九點，一直無心工作，等孫世怡駕到。

　　孫世功親自到機場迎駕，世勳不欲跟他爭取這種逢迎機會，我是絕對贊成的，過分有失尊嚴的強求，得了手也覺得不自在。

　　孫世功接回孫氏百貨的竟不是孫世怡，而是她的長子查理荷蘭沙先生。

　　查理慇懃地分別跟我和世勳握手，並且以英語解釋：「我母親身體荏弱，囑我全權代她決定松田企業收購孫氏的建議。我一直任職美國的商人銀行信貸部，希望能以經驗及專業知識深入了解這個收購行動的情況，一定為我們這方面尋求公平而有利的解決方針。」

　　世勳和我都在勉強的陪笑。

　　大勢顯然已去。

　　孫世怡將決策完全交給第二代，自己不聞不問，顯然不欲再介入孫崇業這一房經年的恩怨是非之內。只要她一出現，最低限度要應付兩位嬸娘，老一輩的人多少講輩分禮數，她何必在今時今日還招惹無謂煩惱？順得哥情失嫂意，再深的情仇恨怨，也是孫家二房的事，孫世怡何等聰明，絕不來蹚這次渾水！

　　由有商界經驗的兒子出面，名正言順地在商言商，有利可圖，自然出售。孫世怡的第二代姓荷蘭沙，是多年以前移民至美國定居的德國人種，希望他來了解中國家族的恩怨，明白中國人如何遭受日本帝國的荼毒，簡直異想天開！早一陣子，日皇去世，布希才親往送殯，美國再強，還要禮讓日本三分，力求美日衷誠合作，減少外貿赤字，美國人連珍珠港一役都刻意放在遺忘之列，何況其他？

　　我們由著世功悉心招待查理荷蘭沙，意興闌珊地走回世勳的辦公室去。

　　我試圖找寬慰的話講：「只要你母親能嚥這口委屈氣，其實在此時出售孫氏，並非一面倒的壞事！」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尤其是當人能有溫飽之際，齷齪氣是頂難下嚥的。看慣母親垂淚到天明的悽苦，我尤其替她難過！」

　　「孫氏百貨對她如此重要？」老實講，我很有點不明所以。

　　世勳望我一眼，欲言又止，分明的逃避向我解釋他母親的心態。

　　我關心的問題也不止於此，於是我追問世勳：「看目前情勢，孫氏的收購戰，我們輸了一大截。」

　　世勳沉默半晌，緩緩的答：「只是我輸了一大截！」

　　「這有分別嗎？」

　　「有的，」世勳艱難地點點頭：「我們各自擁有孫氏股權百分之三，賣與不賣，可以是決定性因素。」

　　「我一直以為我們有義務同進退。」

　　「有義務，就需要有權利。我既沒有給妳權利，就無權向妳要求義務了。」

　　我呆住了。到此時此刻，孫氏危在旦夕，世勳原來還是沒當我是孫家的一份子，更明顯地表白，最低限度短期內不作如此打算。

　　我微微昂起頭，有心挑戰：「團結就是力量，糾集孫世怡、廖美華及其他老臣子的股份，總數只不過是百分之七十一點五，松田集團未必肯將就，我們還有一線生機！」

　　「寶山，我欠妳的情已經太多了。」

　　話是最坦白不過，欠情欠債太多，既不打算償還，就無謂再借下去了。

　　「昨天我還側聞松田集團很欣賞妳的才幹，打算邀請妳在新的行政組織內擔當要職，穩住大局，妳大可以一展所長！」

　　「所以，你不敢叫我放棄高官厚祿的前途，換回鬼鬼祟祟的情婦身分是嗎？」

　　女人一旦狠下心撒野，言語就會肆無忌憚。

　　「二者比較，高下立見，我無話可說。」

　　「只要你願意，自可扭轉乾坤。」

　　世勳根本不答我。

　　「你還是不願意提出離婚？」我斬釘截鐵的問。

　　話才出口，很覺得自己在乘人之危，落井下石。

　　然，商場歷練，使我習慣把握時機，爭取自己的每一分利益。

　　「這是交換妳不出賣孫氏股權的條件？」

　　「公道嗎？」

　　「一就名正言順地跟孫世勳做患難夫妻，一就靠自己的才能際遇執掌乾坤。當然是公道的。」世勳很平靜地望住我。

　　「我還沒有得到答案。」

　　既已出手，只好抗戰到底，不斬樓蘭誓不還。

　　「我不能左右妳的自由與機會。章伯給妳的股權，聲言不附帶任何條件，妳自己作主好了！」

　　就像熱辣辣的一巴掌，摑到我臉上來，登時痛心欲絕，面目無光。

　　我氣得一臉青白：「這麼說，如果我沈寶山要留下來為松田服務，你孫世勳仍然撒手不管？」

　　世勳望住我，絲毫不見激動，緩緩地說：「是的。」

　　我近乎咆哮：「如果我要你留下來呢？」

　　世勳堅決地搖頭。

　　「你走到哪兒去？」

　　世勳不答。

　　「回英國去？是嗎？」我力竭聲嘶地嚷：「你怎麼不答我？」

　　「是的，回英國去！」

　　孫世勳在香港、在孫氏百貨中要演的戲分一完，撒手就走。由始至終他根本只把我看成這齣短劇的對手，從沒有視我如現實生活裏頭可共患難的紅顏知己，更遑論是生死同心的配偶！

　　我恨得從牙縫裏拼出決絕的話來：「我老早想到有此一日！」

　　「寶山，妳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哈哈！我跟孫世勳大概要言盡於此了。

　　我掉頭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內，關上門獨自震怒。

　　還沒回過氣來，孫世功就來找我。

　　他開門見山：「松田集團的行政總裁現在城內，很希望跟妳見面，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理由。」

　　火上有火，加上鬼影幢幢，言語額外的不見得體。

　　「見面前，能先讓我跟妳談一些與世勳意見相左的事嗎？」

　　「可以。世界上應該事事都有商量餘地，尤其是生意。」

　　「果然名不虛傳。我以為這些日子來，妳改變作風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松田收購如果成功，他們極希望妳能在駕輕就熟之餘，再悉力發展。」

　　「條件呢？」

　　我素來談生意，都斬釘截鐵！

　　「名正言順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年薪比現在的增百分之三百，當然是紅利另議！」

　　「你呢？我當了老總，是全權執掌，向松田總部負責，那麼你角色如何？」

　　「我？實不相瞞，我跟松田有過協議，此筆交易若成功，不論我是否全數出讓我這一房的股權，收購成功後的五年我仍代他們掌管董事會！我就讓妳這位勤勞苦幹的女強人代我打江山，我當個不用出死力而又光彩的副主席，只分紅利，坐享其成！」

　　這跟孫世勳的如意算盤豈非一樣？

　　我心裏盤算著，卻沒有問出口來。

　　孫世功果然是隻有道行的狐狸，竟說：「這裏頭的文章不同。我們相交一年，不妨實話實說。如果外頭的風言風語是真，妳幫世勳的忙，在這兒當上一把抓，人家會把妳辦事的才幹低估，而只會對妳的色相致敬。我和妳，身家清白，兩不相干。每一個妳替自己、替我、替新舊集團賺回來的錢，都顯示妳的能力幹勁，無人能批評半句。我放著大好人材幹嘛不用？」

　　從來打蛇都須在七寸之上，一定要擊中要害，才能有效。

　　孫世功分明有把握，知道我刀槍不入，但也有死門在！

　　我沉住氣，問：「有什麼交換條件？」世界上哪兒有免費午餐？

　　孫世功很審慎地望住我，說：「松田堅持要取得孫氏百分之七十五的股權，他們打算在香港百貨業內別樹一幟，大展拳腳，太少股權，變成出了力，回報有限，不能引起興趣……」

　　我沒有等他解釋下去，立即問：「那即是說，要我出讓自己的百分之三，再負責游說孫世勳起碼出讓百分之零點五去湊數。」

　　孫世功吃吃笑：「沈小姐，聰明絕頂。我們有把握全部小股東都會出讓股權，董事會點頭批准這項交易更不成問題，只差那百分之三點五，由妳和世勳作比例性出售，就更理想！」

　　「多謝你為我設想！」

　　這倒是真心話，把我的百分之三全數出讓，以後在孫氏就回復高級職員的身分，全底不及還有股權在手，來得從容。最低限度，在松田新架構之中，我這董事長兼總經理的位置才能坐得更名正言順，要應付慣於唯我獨尊的日本人，這是對自己的一層保障。

　　難得孫世功為我設想得如此周到。可見他對出售孫氏，是如此的孤注一擲，義無反顧。

　　「請恕我直言。」我看牢孫世功，要從他的眸子探索另一份奧秘：「如此積極打散孫氏家族形象的企業，你真的不後悔？」

　　孫世功仰天長笑：「何悔之有？妳既如此冰雪聰明，其實正好應以此事為戒。不值得把自己的自尊與信譽孤注一擲在一個男人的愛情上頭。」

　　「多謝你的各個建議，我會逐一考慮。」

　　話雖如此，我還能考慮什麼？

　　除非我對自己發誓，甘願一輩子無名無分的跟在孫世勳屁股後頭走，藏匿於不見天日的金屋樓頭，永無怨言。否則，就只有選擇歸附松田，亦即孫世功的一邊，從此官高祿厚，叱吒風雲。

　　代價是枕冷襟寒、無人與共；且午夜夢迴，讓辜負章尚清的慚愧、出賣孫世勳的羞恥，蠶食我心！

　　然而，黑夜裏頭的苦楚，是隱閉的、無人洞悉的，我只要咬緊牙關捱得住，晨光一升起來，就是我的世界！

　　這總好過跟那蕙菁輪流擁有孫世勳，過那有一夜無一夜的溫馨，然後在眷戀恩愛之後，面目無光地走在人前人後更勝幾籌。

　　望四之年的女人，足以保障餘生的是一份殘缺的男女關係？還是一筆可以用以擁有西方自由民主大國內一大片土地的財富？

　　答案真是最淺顯不過了。

　　更何況，世勳其實並不愛我！

　　或者，更公平一點說，我倆並不深深相愛。把所有生活上的利益、方便與條件攤在眼前細數，謀而後動，這算什麼愛情？

　　我跟孫世勳真怕是綠盡今生了！

　　恩盡義絕之時，還要咄咄相逼，要世勳為我在松田收購行動中的可能利益而出賣他的股權，這無疑是促他犧牲母子的親情來成全我。

　　稍有良知，亦不至此！

　　生死有命，富貴由天！

　　松田若真能在本城百貨業上翻雲覆雨，自有其巧合機緣，不勞我出手相幫。

　　誘人的真金白銀，位高權重，仍然會有某種程度上的良心來予以制衡，並非輕易唾手可得。我無力亦無心作此突破。

　　算了！凡事均有適可而止，不宜過態的需要！

　　因此，松田集團的行政總裁北島三郎跟我會面時，我顯得平和淡薄而不熱中。

　　北島三郎長得沒有我高，然而氣宇軒昂，簡直有點不可一世。

　　孫世功將他奉若神明，將他捧到會議室的主席位置上，他和查理荷蘭沙分別伴在兩旁。

　　我覺得北島已有君臨天下之勢，看在眼裏，心頭歷亂，萬分的不自在！很自然想到世勳，我立即告誡自己，高手當前，分神不得。況且，世勳對我，應已無瓜葛了！

　　戰場上不容許再有兒女私情，槍林彈雨之中，稍一分神，必有損傷。

　　北島先開腔：「松田集團總資產值在三十億美元之上，對收購孫氏的投資不菲，仍是九牛一毛。唯，我們每次商業行動都精打細算，對眼光有絕對信心。松田的海外發展計劃，早於五年前開始，目前香港的日本投資額甚巨，保守估計在各國投資總額內佔百分之五十強。我們一般都在投資之後，親自管理，才能去蕪存菁，發揚光大。今次將孫氏改組，原想由東京調派最高執行決策人坐陣，但董事會經會商後，認為以靜制動，穩定人心是第一要件，又得孫世功先生建議，荷蘭沙先生贊同，松田決定委任沈小姐為董事長兼總經理，相信條都已由孫先生轉達清楚了。」

　　無端端要聽這蘿蔔頭演講，竟無一語的謙辭，全是自大狂妄，要是太平盛世，我沈寶山老早拍案而起，將他逐出會議室。

　　如今虎落平陽，立即要仰承鼻息，首先聽訓，熟習日本企業的精神面貌。財勢之吸引，原來在於能以之凌弱，從而感受八面威風的架勢、目中無人的快意！夫復何言？

　　我審慎地答：「我受惠的條件已經洽談得非常清楚，只是要我效勞之處，怕是力不從心，你們高估我對孫世勳先生的影響力。」

　　北島聞言，立即回頭望住孫世功，一份非常清楚的不滿，毫無保留地寫在臉上。

　　孫世功算是轉圜有力，說：「沈小姐謙虛而已，只要她肯，沒有不成功的。她在工作任命上，從無敗績！」

　　我心裏不期然地冷笑，我根本未曾義不容辭地把這個勸諭或強迫孫世勳出讓百分之零點五股權的事擱在肩膊上。一切純是孫世功的想當然而已。

　　北島三郎果然有行政大員斬釘截鐵的威風，他直接問：「沈小姐究竟是肯還是不肯？」

　　我完全可以乘此良機，代世勳一挫世功的銳氣，只消答一句：我根本從未說過肯，目前還在考慮階段，我擔保北島狂怒而自椅上彈起，他的語氣早已表現勝券在握，如何承受得了任何猶豫未決，去丟他的面子！

　　然而，我忽然奸險起來，在敵我未定，保守為上，於是我答：「肯與不肯是一回事，盡力而為不一定等於馬到成功，任何人均有失算的一著！與此同時，松田為什麼不可以考慮將控股權降至百分之七十？一切易辦！」

　　說了此話，已代表我暫時站到世功的一面去了，否則，我應該立刻站起來，對準北島，當口當面噴他：「管你什麼松田財雄勢大，想收購百分之七十五孫氏，你在作夢！」

　　那是三十年代的電影女主角對白，現今已無人採用！

　　北島冷冷地問：「松田董事會決定下來之事，不會更改。百分之七十五孫氏股權，零點零零一股也不能少，否則整件事作廢！我給你們三天時間！」

　　不用生於戰時，也能看到軍閥嘴臉！

　　北島霍然而起，步出會議室之前，回轉頭來，對我說：「沈小姐登上大位之後，每兩個月需要到東京來述職，我們希望屬下員工一律能說日語，妳應抽時間好好學習，總會有成。」

　　真真抬舉！

　　可惜我自知語言天分不高，粗言穢語卻屬例外。

　　北島離去後，孫世功立即問我：「妳何時跟世勳商議？」

　　「你真以為此事對世勳而言可以有商量的餘地？」

　　孫世功聰明一世，笨在一時。

　　多講無益，我早早下班，回家去。

　　淺水灣的黃昏，如斯優美！

　　我站在露臺上，戀戀不捨。

　　再見這海灣時，怕已是另一番景象。

　　物是人非，必有幾重悵惘。

　　我囑咐菲傭，有空時就應開始動手收拾細軟行裝了。

　　她問：「小姐，妳有遠行嗎？」

　　我答：「我們要搬家了。」

　　語畢，走回睡房去。

　　拉開衣櫥，拿了個小手提包和幾條毛巾，動手把床頭的相框一個個的包好，放進手提包內。

　　其中一張，是我抱住世勳的腰，兩人腳踏東西兩半球，攝於英國格林威治的。

　　曾幾何時，兩個人一齊擁有天下。

　　如今才知原來只是同林凡鳥而已！

　　我抱住相片，久久捨不得放下。

九、

　　門鈴忽在此際響起來，我緩緩再走出客廳。菲傭迎入來的客人，嚇我一大跳。

　　竟是孫廖美華。

　　對方明知我的錯愕，竟從容大方地對我說：「有要事跟沈小姐商議，故而冒昧造訪，請原諒！」

　　如此開門見山，令我防不勝防。

　　無可否認，我是有點戰戰兢兢的陪她坐下來，待菲傭倒了杯茶，孫廖美華就迫不及待的開口：「此來是有求於沈小姐！」

　　我更驚心，事態顯然嚴重，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絕對境地，像孫廖美華這種不可一世的女人怎會開口求人？

　　我如果有負重託，或者根本不願義助一臂，會不會釀成趕狗入死巷的悲劇？

　　「孫太太，直說無妨。」

　　已是如箭在弦，只好兵來將擋。

　　「孫氏企業能否順利出讓給松田集團，全在沈小姐一人身上，如今妳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

　　「妳言重了！」時代果真不同了，從前有茶花女的故事，如今變了個一百八十度來串演。

　　「沈小姐冰雪聰明，要跟妳商量事務，我相信最有效的方式是坦承相向。我不敢稍瞞自己的心意，我等今天，已近五十年！」

　　半個世紀的情仇恨怨，雪在今朝，孫廖美華竟直這無諱。

　　兩個女人，說的一個不尷尬，反倒是聽的一方有點如坐針氈。

　　「我跟孫崇禧、孫崇業，以及章尚清是清華大學的同學。我和崇業自十八歲就相識，雖非青梅竹馬，但絕對是情投意合、自由戀愛才結的婚。」

　　我微微震驚，孫廖美華立即看在眼內：「妳駭異？以為崇業移情別戀，是因為他有盲婚的痛苦與委屈？錯了！我一直認為自己有權震怒，認為孫崇業和他的女人罪該萬死，不單因為我明媒正娶的身分，而是因為我也曾有過海誓山盟的日子！」

　　如果眼前人不是孫廖美華，換言之，如果我毫無偏見，這番話值得我由衷敬佩，擊節讚賞。

　　「孫崇業在我懷世功的那年，跟章尚清一起愛上孫氏百貨裏的一位女售貨員……」

　　「她是世勳的母親！」我錯愕的衝口而出。

　　「對，世功出世的那一晚，他父親根本沒有回家。我第一眼看到兒子，有一手捏死他，母子倆同歸於盡的衝動。」孫廖美華鄙夷地繼續說：「我曾祖父是清朝一品大員，書香世代，輪到我這一輩，除了我，全部兄弟均放洋留學，要跟一個拋頭露臉、站在百貨公司櫃檯後頭的售貨員爭風吃醋，這種屈辱，我受盡三年，不知多少次不欲為人！」

　　我聽得低下頭，怕看孫廖美華那理直氣壯的目光。

　　心想，如果孫世勳拿我跟孫氏百貨的一個女職員比，我也只會有一般情懷兩種反應。痛心疾首之餘，一就拂袖而去，一就報仇洩恨。

　　很明顯地，孫廖美華選了後者。

　　「沈小姐……」孫廖美華的神色由激動而變悲哀。「我跑到妳的家來，告訴妳五十年前的個人恩怨，已不得體；單以我的身分與角度作為出發點，可能令妳尷尬難堪，更難辭其咎。」

　　我出乎意料之外地認為孫廖美華一直言之成理，於是很溫和的答：「沒關係，妳說下去好了！」

　　「世功三歲，崇業的女人才懷了孕。崇業曾苦苦的哀求我，接納她兩母子，我沒有答應，我講明，有我在生一日，孫崇業只得一個合法妻房和兒子，孫家不容許有二奶奶這回事，我發誓窮畢生精力去維護我的這個地位與尊嚴。」

　　「可是死者已矣……」

　　「男女感情與夫妻關係是生生世世，至死不休的。何況，孫崇業遺囑事必要將家產分為兩半，讓他的兩個女人承繼。他既連身後之事，也堅持要安排平分秋色，我也只好奉陪，跟他鬥到底。」

　　我完完全全地明白過來，很坦誠地問：「妳覺得我會幫妳？」

　　「我覺得妳應該幫我。沈小姐，妳的身分背景教養，有哪一點值得妳如此委屈？男人今日有情，明天無義。孫崇業是虎父，孫世勳不會是犬子！他們母子倆試過為妳的心情、身分、地位設想過嗎？甘於作妾的心理，在我的時代，已屬恐怖，何況今天今時？」

　　我默然。

　　「沈小姐，我不可以從頭開始了，可是，妳還年輕，錦繡前程都握在自己手上。爭取妳應該得到的，開誠請孫世勳成全妳、成全我、成全世功。他久負妳的，應該償還！」

　　唉！我怎麼出得了口？

　　「現時代不再流行婦人之仁，妳肯無名無分隨他一輩子，仍有不肯放過妳的人在。我贊成公平交易！夫婦父子，全部如是。我也答應世功，只要他有本事令孫氏的家產瓦解，以後別讓世人再把我和她連在一起，作平起平坐之對待，我就把他父親的產業全部早早過戶。」

　　哎呀！山外有山，孫世功在這個戰局中，原來可以幾倍獲利！其人心計，深不可測。

　　記得他說過：「女人何必將自己的尊嚴與信譽孤注一擲在男人的感情上頭！」

　　的確不值得，連親生骨肉，亦不過利字當頭，才鞠躬盡瘁。

　　對比之下，孫廖美華在男女感情上的執著與做人原則上的貫徹始終，還有一份可愛。傾家蕩產，誓無反顧，為愛一個人、為憎一個人，或為發洩一口平生齷齪之氣，都有一份豪情壯志在！

　　突然之間，我覺得孫廖美華的浮誇跋扈，都變得合情合理。

　　我只希望她不會在把財產過戶給世功之後，會有財到光棍手的悲慘遭遇。

　　不值得為孫家的男人，一輩子受苦！

　　這個意念，也在重新警告自己。

　　孫廖美華告辭時，情切地握住我的手，再求一次：「別讓我們功敗垂成！求妳，為自己，也為我們！」

　　整夜無眠，我在想……

　　只消拿起床頭的電話，溫言軟語地給世勳道歉一聲，答應重修舊好，再哄他出讓手上的百分之零點五股權，就是關鍵！

　　我三次伸手握住電話，像足了門徒三次背叛耶穌。

　　我霎時間驚出一身冷汗。

　　我覺得自己跟妓女無異。

　　本身沒有條件，切勿充撐場面。我既不是情婦的材料，亦無小人嘴臉。不至於為孫世勳再委屈下去，也不至於為自己而要陷他於不義。晨光熹微，我走至露臺，張望出去。海濶天空，飛鳥翱翔，旭日初升，世界何其明亮！

　　既非仁人君子，又不是奸妄小人，茫茫人海中的一個普通至極的女子，何處不是容身之地？

　　我本來就一無所有，乾脆從頭再起。三十六歲，仍能有一次重整河山的機會吧？

　　罷了！

　　我匆匆換過簡便的衣褲，跑出門去，開車先去辦理一件正經事。

　　自從父親過世後，我每年都隨母親上墳掃墓。這麼巧，章尚清也葬在同一山頭。

　　我相信，我在退出孫氏之前，有必要跟他老人家交待一聲。

　　拾級而上，直至墳地山腰，穿過了重重墓碑，就在那棵大榕樹下，章尚清的墳前，竟有人垂手而立，默默禱告。

　　這麼早……會是誰？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掃墓人穿黑絲旗袍，頭上挽了個鬆鬆的髮髻，如此似曾相識！

　　她回過頭，見到我，微微的驚與喜。

　　「伯母，早！」我禮貌地跟世勳母親點頭。

　　「早！」她和藹的微笑。

　　我們都站著，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還是對方打破沉悶的局面，說：「有話要跟妳章伯交代？」

　　「只來鞠一個躬，略盡禮數，其實無須多作交代，如今誰的心意，他會不清楚？」

　　「嗯！說得好，我也不常來，只是，我們要走了，來跟老朋友說聲再見。」

　　「什麼時候啟程？」都是來告別的，唉！

　　「今晚就走了，香港再沒有我們的事了，世勳不欲多留。」

　　這句話教人心如刀割。

　　「寶山！」聲音那麼溫婉慈愛，像要撫慰我悲愴的心：「世事不能盡如人意，總有無可奈何之事，非戰之罪。我希望妳別責怪世勳，這孩子受的委屈不少。」

　　我沒有答話，不知道如何回應。

　　「世勳從小就在我願望壓力下生活，也許我是古老女人，自從跟了崇業的第一天，我就有個微小願望，希望名正言順成為孫家的一份子，人前人後，可以抬起頭來，說：我們姓孫！沒想到，這個微小願望，如此的難以實現，還為此而引出經年不絕的鬥爭，直至把孫家打散為止。」

　　我仰望長空，腦子裏盛載過多的人際關係，思想衝擊，剎那間變成一片空白！還有點不支暈眩的感覺。

　　「以後在松田的發展下，再無孫家的影子在，廖美華可以放心了。五十年的恩怨，不能再拖下去，誰輸誰贏，有個了斷，也算好事。當年崇業知我心意，才把家業的一半遺留給我，我名下的孫氏股權，永不變賣，好紀念我們的恩情。其實，恩情常在心間已經足夠了，是必要等到無可選擇的時刻才明白過來，那種醒覺的可貴與意義也因此減半，實在可惜的。」

　　孫姨奶奶苦笑。

　　我不期然地想起孫崇業，他何德何能竟會令這兩個一剛一柔的女人，以不同的方式對他畢生盡忠盡愛？

　　虎父無犬子，時代不同，人性不變。

　　「不屬於自己的，強求不得。以前我們錯的太多了。」世勳的母親拉起了我的手：「糊塗半生已經很不應該了！世勳說得對，他不要妳再委屈下去。我們都盼望妳好好的工作，過光明磊落的獨身新女性生活。尚清也應該同意的。」

　　世勳母親寬慰地望向墳墓，再凝重地對我說：「容許我們祝福妳！」

　　全天下都是羅生門的故事，又都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

　　錯的究竟是誰？

　　每一個年代都有千重苦衷，每一個苦衷其實都盛載著人的一份自以為是的所謂尊嚴與執著，重重疊疊，糾纏不息，難解難分，剪不斷，理還亂。

　　我回到辦公室去，第一件事找孫世功，決定辭職。

　　凡事豁出去了，心神頓覺清爽。我快步走到孫世功的辦公室。

　　孫世功差不多是衝到我面前來，絕對喜形於色。

　　「我決定了……」我望住孫世功，訥訥的說。

　　「我當然知道！」

　　我皺了皺眉，很莫名其妙。

　　「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世勳今早已經通知我了。」

　　「什麼？世勳？」我錯愕。

　　「他今天晚上回英國去，下午簽妥文件，出售他自己名下股權的百分之零點五，剛好湊足數，松田可以宣佈接管孫氏了。寶山，妳的股權可要全數出讓了，放心，我看松田不會虧待妳……」

　　我茫然的望住孫世功，眼眶由溫暖而至灼熱，眼淚汨汨而下，嘴角抽動起來，在笑。

　　世功初而被我嚇了一跳，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寶山，這叫喜極而泣，是不是？」

　　我慌忙點頭，拿手背一直拭淚。

　　久久，我還在嗚咽著。

　　「傻孩子，要不要我給妳倒杯水？」孫世功前所未見的慇懃周到。

　　「不，不！」我搖著頭，只說：「你認識劉醒南律師？」

　　「當然，我們算世交！」

　　「我的股權出讓，也交他一併在今天下什辦理妥當好了，勞煩你！」

　　「哪兒的話！」孫世功伸手跟我重重一握：「寶山，妳真了不起！」

　　「我想我是的。」

　　「了不起的女人並不多，我和母親都多謝妳。」

　　我很想告訴孫世功，我明白他尤其要多謝我，但何必在滿心歡喜時，說上半句尖刻的話，破壞氣氛呢！世勳的母親說得對：恩情與喜悅放在心上已足夠了，事必要炫耀人前，只會惹下九重恩怨！

　　我轉身走回辦公室去，匆匆收拾細軟，再開了一張支票，塞進秘書冬妮手裏去。

　　「這是什麼？」冬妮問。

　　「給妳的！」

　　「什麼？」小女孩驚叫：「五位數字！我一年的薪金！」

　　「別嚷！財不可露白！等會兒，也許明天，就會全城皆知，日本松田集團成功收購了孫氏百分之七十五股權。沈寶山是受惠人之一，這是我對妳的一點謝意，冬妮，妳跟我多年了！」

　　「可是，沈小姐……」

　　「幫我一個忙，囑咐劉醒南律師代我辦理股權出售事宜，把接收款項全部代為保存，我過些時再把新的帳戶資料告訴他。」

　　我輕快地提起手袋，一邊走出辦公室，一邊再囑咐：「請告訴孫世功先生，煩他轉告松田集團的北島三郎，上了年紀的女人，無法忘記國仇家恨，連學英文都是被迫的，就算有心情學外文，也寧可先學德文，輪不到學日語上頭去。但，賺日本人的錢倒是心花怒放。還有，妳要是也跟我一樣不打算學習日文，選些時，我代妳另找一份工作，放心好了！」

　　我飛快地走下電梯，一層轉下一層，百貨公司內的貨品五光十色，仍比不上我心情的璀璨美麗，光明快樂。

　　我跑出孫氏百貨，回眼一望，樓高二十層的孫氏大廈，快將易名為松田屋之類了吧！

　　孫家二房五十年來的恩怨，老早就應結束了。

　　人際關係其實要多複雜就有多複雜，何必？

　　最簡單的其實最美麗！

　　當然，最最最簡單的就是一男一女，相愛，這就是最最最美麗的事了。

　　我坐地鐵回太古城去。

　　這最後一關，我總要闖過去的，要交待的人，現今只有一個！

　　我突然在下午回家，母親自是錯愕。

　　她開了門讓我進去，客廳原來有客，鄰居胖太太，姓楊，是母親的麻將搭子。一見了我，就堆出一臉笑容，下巴的肥肉開心地在顫動著。

　　「寶山，難得見妳這女強人的面呢！都是妳這孩子教母親面上有光采呢……」

　　母親立即截她的話：「托福托福，我兩個女兒都算活得像人上人了，老實講，妳聽外間謠傳的風言風語，說雄年有外遇，未必是真。哪個生活得富貴榮華的女人不讓人妒忌？我們寶河福大命好，什麼妖狐怪鬼都鎮壓得住！妳給我放心！」

　　楊太太脹紅了臉，試圖分辯：「我是替妳寶河不值，才給妳說漏了嘴！」

　　天下間扯是拉非的人都習慣大義凜然，弄得滿城風雨，都算是為人著想？

　　「有什麼值與不值呢？就算是事實，寶河還會吃虧不成？兒女成群，堂堂正正的貴夫人，在歸氏家族的地位，山崩地裂也動搖不了，世界不同了，丈夫沒本事的，才會終日圍在老婆裙腳邊，嚷要湊麻將搭子過日。像雄年這種女婿，漂亮的小姐一大堆擁在周圍，寶河婚前就已有心理準備了！對不對？」

　　楊太太訕訕的點了頭，就站起來告辭。

　　母親的應對，實在是太好了，可是……

　　我還未知如何開腔，電話又響了起來，沒想到母親的生活，如此忙碌熱鬧，能獨立照顧自己的老年人，真太令人安慰了。

　　母親一邊唯唯諾諾地聽電話，一邊拿眼看我。

　　「你說得對呀！這種傳聞最易散播。可是，我寶山有什麼吃虧呢……」

　　我嚇得雙眼瞪住母親，聽她細說：「時代不同了！要掙扎到出頭，青春已過是意料中事，再有閒情談戀愛，對象當然要登樣的，那必是已婚的無疑。很順理成章呀，是不是？這年頭最重要自己有本事！誰能擔保自己兒女一生的際遇不變？哪個男人遇上了又漂亮又能幹的女人會不動心？笑話。再說，婚姻觸礁，哪能由第三者負全責？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姓孫的，我可滿意到極……」

　　人生際遇，離奇巧合，一日之內，驚覺領悟太多，滿心歡喜得搖搖欲墜。

　　母親放下電話，鬆一口氣，只道：「是妳三姨！」

　　我撲進她的懷裏，母女兩緊緊擁抱著，一切都不用從頭細訴，盡在不言之中。

　　跟母親吃過晚飯，大姊用車我到啟德機場。

　　下車時，她拍拍我的手，說：「到後給我電話。」

　　「嗯，妳好好照顧母親！」

　　姊妹倆隨即笑了出來，大姊說：「她還用人照顧呢？」

　　「大姊！」我抱住她一吻：「我沒有做錯吧？也許今日之後，我還是會離他而去……」

　　「今日之後？可能一人一票讓妳當上本城總督了！誰還管呢？」

　　我沒有想過大姊可以如此風趣，都是拜母親的慧根所致……

　　我走進機場，直走往英航關卡去，遠遠就見著世勳母子。

　　他剛回轉頭來，看見我。

　　稍一遲疑，便走上前來，問：「妳……來送機？」

　　「不！」

　　世勳望住我。

　　我望住世勳。

　　晚間的機場，仍舊熙來攘往，所有的人們都在迎迎送送，聚散無常。

　　「我是來乘搭飛機的，看不見我身邊這件行李嗎？」

　　世勳突然地抿著嘴，壓下了一聲驚呼的樣子。眼睛明亮光彩，閃閃生輝。

　　「英航？」他問。

　　我點點頭。

　　「妳會住多久？」

　　「六百萬美金，能在英國待多久呢？」

　　「一輩子！寶山，一輩子，一輩子！」

　　世勳驀地把我整個抱起來，我亂嚷：「不，不，沒有一輩子這回事，除非你娶我！」

　　世勳哈哈大笑，把我放下地時，重重地、旁若無人、不顧一切地吻住了。

　　（全書完）